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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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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舍提了个花篮,臂弯像抱了一个婴儿般地挟着花束,怀里兜了盆栽。全是罂粟花。

    走进急诊中心,汤舍自觉夸张得可以——看过女人拿罂粟花,隔天信以为她喜欢罂粟花。她可没告诉他这等私事。相反的,他发神经自招喜欢爱丽丝,天晓得她下午会不会约他到“桃乐丝咖啡馆”喝下午茶。

    “苹果花屿有桃乐丝咖啡馆吗?”汤舍沉喃。也许有、肯定有。他现在手上抱的花是爱丽丝花店的罂粟花。桃乐丝咖啡馆,有什么不可能?

    “你来了。”有点熟但疏离的男性嗓音响于他后方不远处,可以说是在他耳畔。

    汤舍这才真正回了神,转身对着之前出现在他照后镜里的男人。“卓特舅舅。”果然不是他眼花看错。“你从救护车上下来,发生什么事?”

    蓝卓特眸光沉闪了一下,定定看着汤舍。“不是你的助理告知你?”放下挽高、沾血的衣袖,他穿上西装外套。“千瑰出了车祸,我正好在现场——”

    “什么?”汤舍一震,压塌了怀中的花束。

    “我打了你住处的电话找不到——”

    “我不在家。”汤舍移动步伐,一步比一步快。“千瑰在哪儿?”

    “镇定点。”蓝卓特挡住汤舍。

    尽管大部分医院急诊处人们行色匆匆是常态,祈祷医院并不如此,服务台与高级旅店差不多,环境气氛平和,走廊厅道不见挨躺病患的床架、轮椅,放眼所及皆如教堂祈祷室的洁净。除非左右两侧那一道看似长墙的冰冷隔离门滑开,飘出哭号痛叫,否则感觉不出这儿归属医疗院所。

    “我没办法像这些人一样呆坐着祈祷!”音调如咒骂,目光扫掠服务台前方一排一排候等椅座上的伤病患家属。汤舍觉得这些人打从骨子底没人性,他们的亲人朋友在急诊急救,他们坐得安稳、没焦没虑,脸上表情像在笑,嗑药一般的轻飘飘。

    只有他一个人正常,急呼呼奔走,担心生死徘徊的人。

    “孟千瑰小姐的家属——”右侧。一道钢铁门冒出白雾,打开了。

    蓝卓特让开身,汤舍先走过去,他随后。甥舅一起进入那道喷气的怪门里。

    汤舍朝没有掩帘的病床趋近,蓝卓特停在诊疗台附近,和正在脱手套洗手的医师谈话。

    “脑部检查正常,就皮肉伤而已,但伤口有点深,那么漂亮的脸蛋可是破了相……”蓝卓特的医师朋友常祈祷洗净双手,拿过护理人员递来的检查报告,一面看一面惋惜地说着。

    “美容整形技术发达的年代,破相是谬论。”蓝卓特回道。

    常医师摇头哼笑。“蓝律师,你讲这话很冷酷无情。”

    “没事,我先走——”

    “我刚刚走错诊疗室,好像看见你的学生——啊!现在应该是你的秘书还是助理——”

    “莫霏?”

    “是了——莫霏,她真是个美女,和床上那个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床上的美不美无关紧要……

    孟千瑰躺在病床,刚挨了护士一针,意识不算清楚,也非模糊,她听得见男人的声音,皱皱眉,掀扬眼睫。

    “千瑰!”汤舍一见女友张眸,关切地俯低脸庞。

    孟千瑰视线一下无法对焦,刚睁眼又闭合。

    汤舍急问:“你怎样?是不是很痛?”厚厚的纱布占了她大半额头,看起来挺严重。

    皱紧的眉头没舒展开,孟千瑰细弱地呢喃:“我破相了吗?变丑了……人家会怎么看我……”

    她从来就不怕痛,没有什么比“美”更重要。

    汤舍松了口气,她没事。他很确定她没事。“没事就好——”

    “哪里没事?”孟千瑰坐起身,美眸这会儿睁得大大的,和鬈发乱得像会飞。

    “后天还有一场秀,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席——”看清眼前的汤舍,她整个人发起怒来。“你在干么?”纤指指着他上身下身。

    汤舍明白意思,直说:“出于紧急、出于紧急——”

    “紧急就能不修边福?紧急就能邋遢?紧急就能遗忘品味?”孟设计师怒之又怒,大概是伤口很痛。

    汤舍自恼没将昨日那条蛇头毒牙苹果皮领带挂在脖子上。比起品味,孟千瑰更喜欢寓意讽刺的美学!“你难道不能把我想成成”底层的珍珠“?”汤舍为自己的汗背心、功夫裤说项。

    孟千瑰撇开脸庞,躺回枕上,不看他。“我被车撞伤了,你很开心,还采花庆祝……这野花一点美感也没有——”

    “这不是采来的野花!”汤舍音调着急。“我等会就买一千朵玫瑰花来——”

    “你要解释什么?”冷漠的质询打断汤舍。

    蓝卓特讲话的态度永远带着讨人厌的律师习气。汤舍转过头,有些烦躁地冲口道:“我没有什么该解释!卓特舅舅,感谢你送千瑰就医,千瑰没事了,你忙你——”

    “我今早吩咐莫霏找你商量事,她此刻正在这急诊处接受治疗,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蓝卓特沉眼看着汤舍,把他当成杀人犯一样。“莫霏是我很重要的助理——”

    “我会负责医疗费用,直到她康复为止。”汤舍这下的心虚被蓝卓特捉个正着。

    “所以,是你让莫霏受了伤——”

    “我也受了伤!”

    “我和归害她受伤!”

    两个声音同时抢白。

    病床里的孟千瑰听着男人嗓音绕着一个女性名字,早就越听越感委屈而不甘心,她忿忿扬声坐起。

    汤舍一副“你要怎样”的表情,瞅睐蓝卓特。“是我和归害她受伤。”重复一次,怕他没听清楚另一个罪魁祸首。

    蓝卓特眼神一掠,看向孟千瑰。汤舍下意识被他的视线牵动,循着望去。

    孟千瑰感受到男人的瞅视,皱眉喊道:“走开!统统走开!”

    汤舍猛地明白了什么,回眸对着蓝卓特。“你以为——”

    “不要在这里吵闹。”蓝卓特旋足即走。

    汤舍跟了两步,返回床边。“千瑰——”

    “不要叫我!”孟千瑰跳下床。“我会自己回工作室!”说着,她在蓝卓特之后,走出喷气的怪门。

    汤舍真觉一头灰雾冲着他笼罩。好像所有受伤的人都是他害的,无数的气喷在他脸上,他是活该倒楣。出了钢铁门,他已找不到女友身影。

    蓝卓特等着逮他似地说:“莫霏的诊疗结束了。”目光从汤舍脸上移往另一道钢铁门。

    这霎时,汤舍不仅眼睛跟着蓝卓特,连脚步也自动往他注视的门移动。那门像怪兽大口,一张,将他吸进去。

    莫霏坐在诊疗椅,左手像是进行了大工程,用悬带吊挂在向前。医师正细心说明她该注意的事项。莫霏听了,皱皱眉。

    “这样会影响我的工作——”

    “叫你老板帮你请个助理。”医师建议她。

    莫霏笑了。“哪有这个道理——助理请助理?”

    “我要是你的老板,一定帮你请。”医师回应得慷慨。

    “真谢谢你,dr.fly——”

    “王医师,巡房时间到了。”一个提醒嗓音让莫霏与医师的交谈停顿下来。

    回过神,医师说:“你休息,晚点儿再走——”

    “我得去看看大迈。”莫霏站起身,看见进门的汤舍。

    “你可以走了?”汤舍朝她走近。

    她说:“汤大师,我的脚没有受伤,当然可以走。”

    “你真有幽默感。”医师一笑。“是啊,我确定你的脚没受伤。”看了眼汤舍,丢下话。“她还不能走。”他先行一步,去巡房。

    莫霏移脚,汤舍也移脚,他说:“医师说你还不能走。”

    两人中间隔着一堆罂粟花。莫霏垂首,盯着花。

    “他们给我注射一些药,等观察时间过,才能放人。”她简单说明,抬眸对住他。“汤大师,你知道罂粟花的花语吗?”

    “什么?”汤舍脑中一顿。

    “希望。”她说话的神情像在讲条件。

    他便问:“希望什么?”

    莫霏眸底溜过微光,退两步,右手指指吊着的左腕。“希望你好好补偿这个——”

    “好像很严重。”汤舍盯着和她衣着不搭配的悬带三角巾,说:“有点糟糕,糟糕得不得了,像是在圣母院里展出杰夫与小白菜……”病痛缠身,心情往往够烂了,这些医疗物件就不能设计得更具品味与美感吗?

    “我买了些花。”他终于了解为何探病得买花。

    “你买得真多,但这不能当作完全的补偿。”莫霏伸探右手,抽一朵花,弯挑红唇,淡淡露齿。

    这笑容专业极了,经过计算似的。汤舍学建筑,很懂计算,可面对莫霏这抹笑容,他茫然地愣住。

    然而,她保持这抹笑容,往下说:“我需要一个助理,汤大师——这花,就麻烦你了。”把抽自他胸前花束的红罂粟长梗穿进三角巾边缝,姝艳花形展露其外。

    那医疗悬带,真的很丑,他却觉得她的举动性感得不可思议!那横插进三角巾中的罂粟花,花瓣微掩,使她的左手指尖忽隐忽现,指甲时而粉红,像花苞。

    他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的爆裂幽响?甩甩头,怕是他脑袋坏掉,发疯!

    他可笑地要相信了,相信——

    苹果花屿的空气含有麻药迷毒成分。

    第3章(1)

    “首先,请你跟我来——”这句话本身是m药。

    汤舍没问莫霏要去哪儿,她一旋身,他就跟上,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他忘了走多远,也没记拐了几个弯,上了几层阶梯,过了多少拱门,来到急诊处的后花园,站在园径,眼睛望着东方的建筑。太阳盹在绿色斜屋顶,半盖洁白云被。有些病患从那建筑出来,于花园里散步着,沉思着,与病友闲谈着,朝西方海滩走去,看来虽无愉快也宁和,很平静,像急诊处那些祈祷的人一样。

    他说:“这是病房区?”

    “没错。”她回头,停了停脚。

    他紧张起来。“医师要你住院?”该不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严重后遗症吧?

    “你老实告诉我,你的伤是不是很痛?”

    “morphine!”一阵高呼旋来。

    仿佛有人比她痛,所以大叫回应他的问题。

    汤舍眯眼遥瞅,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病患,以这样被制约般的方式,回应他问题里的“痛”。

    “morphine.morphine——-”那人拄着拐杖,离他们少说二十五公尺,但正在接近,且速度快得出奇。

    用不到十秒,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他有一张男人看了,会很想痛记扁的脸——

    至少汤舍时常有这样的冲动——他身着住院病患穿的叠襟衫,腿上打着石膏,完全不影响他移动,他甚至不需使用无障碍设施,顺利过了头地从台阶下来,沿着园径来到他们前方。“morphine!”又是一声叫痛似的调调儿。

    莫霏转过身,惊讶眨眸。“大迈,你能下床了?”他前不久住进医院,躺在病床吊着腿,听说得牵引个几周。

    “我觉得没那么痛了,而且我的右边是好的。”以右脚跳了跳,舒大迈这才稍微瞥眸。“好久不见,汤爵——”

    “我叫汤舍。”汤舍相当反感这位同行称他“爵”,别人以此称他,是出自于对他家族的真心尊敬,这位同行这般称他,则是刻意讽刺他个人。汤舍还以颜色说:“大迈克汉堡,你听着——”

    “morphine.”舒大迈打完招呼,即将汤舍空气化,心神放在莫霏身上。“你怎么受的伤?苍蝇王说你来了,我以为你来看我,没想到是挂急诊,我听了马上冲下来。你看起来有点严重。”皱眉打量着莫霏的手。

    “没你严重。”莫霏也打量着舒大迈的伤腿。“长迎说我的伤很快会好。”她要他放心。

    “长迎是那位帮你诊疗的医师?”汤舍不甘被忽视,插嘴提问。“他不是要你住院——”

    “他没要我住院。”莫霏微侧身形。汤舍随即站近,抱着花的手轻碰她弯挂的肘关节。她回正身,像在避开他。他奇怪地看她一眼。她说:“我请你来这儿,是得让你和大迈见面谈谈。”

    “我和汉堡男有什么好谈?”汤舍半是轻蔑半是不悦。

    “你刚刚说什么?”舒大迈倒是好奇地斜提眉梢问道。“我几分钟前好像漏听了汤爵的指教?”

    汤舍冷哼。“我说你像发情的兔子。”一见异性,跑如跳,哪像个伤患!

    舒大迈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皮革册子,翻开记下。“汤爵称赞我很有活力。”边写边念道。

    “你在乱写什么!”汤舍单手抢过册子,看得眉峰怒昂。“汤爵嫉妒我很有活力?”一字一句自牙缝迸出。

    “别闹了,汤爵。”舒大迈夺回册子。“这是灵感存折,极隐私。”

    “你写了我‘嫉妒’你!”汤舍强调,要不是拥着满怀罂粟花,他铁定揪起这个同行的病患服领子。

    “大迈的伤可能要休养一些时候。”莫霏开口。像一个暗示。

    “我可以让他休养更久。”汤舍应道。

    莫霏挑眉。“你真体贴。”她说:“这些花当作探病礼送给大迈,可以吗?汤大师——”

    “谢谢了,汤爵——”像是汤舍抢小册子那样,舒大迈双臂一张,三秒内接收汤舍怀里所有的花朵。

    汤舍拔高嗓音。“我叫汤舍。”眼睛瞪着莫霏。“我叫汤舍。”重复一次,绝对针对她。他莫名在意汉堡男在场的此刻,她称呼他汤大师。

    “我知道你叫汤舍。”莫霏美眸眯瞅,下巴微微抬高,右手捋捋颊畔发丝。

    海风吹袭,绑架浪涛的私语,配她这个表情很生动,宛如有一个计谋在脑中成形。汤舍恍地觉得她有几分像那个卖罂粟花给他的女老板,她们同样是瓜子脸,但莫霏的五官更为美艳——与其说她们像,更正确,应该是她像那个女老板卖给他的花。

    危险的罂粟花!

    汤舍一个冲动,把舒大迈拢抱的花劫回。这动作比抢册子更大,更夸张,似要找架打,挥倒了舒大迈的一根拐杖。

    舒大迈踉跄出个伤患样子,怕跌跤的反射举动使他收紧手臂,花束花篮还让他抱得牢紧,就盆栽回到汤舍手上。“汤爵,你这是干什么?”

    “测试你的活力灵敏度。”汤舍回答得一派自然。“显然,你脚受伤,手的反应也变笨拙了。”

    “你要告他吗?”莫霏捡起舒大迈的拐杖,美眸睐向汤舍。“欺负伤者是犯罪的行为——”

    “你要告我吗?”汤舍拿过拐杖,朝舒大迈推递,再把取回的罂粟花盆栽塞给莫霏。“这些你拿回去种。你家有花园吧?没有我去帮你设计一座——”

    “我家有花园——”

    “那很好,这花一定要种在你家的花园。”他语气果断,很强势。“今天回家马上种下!”手受伤也得种,种鲜种活种出满园艳灿灿!认为他欺负伤者——欺负她,就去告,他不怕她告!

    犹若在法庭遇上对手,莫霏眼神亮了亮,须臾,将盆栽退回。“你的露台花园青绿多于花红,难道不想种一株罂粟吗?”

    汤舍冷眄着她和她手上的罂粟盆栽。“我没那么爱种花,我屋里有一钢琴玫瑰,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来种。”舒大迈手一抬,抓住盆栽半边。

    “你最好有时间种。”汤舍不把盆栽交给舒大迈。“你以为蓝络的案子那么好做?有一丝偏差闪失,他们会告死你。”不妥协的手劲,冷声冷调命令:“放手——”

    “我觉得你在恐吓我。”舒大迈扯紧盆栽。“我很想告你,汤爵。”

    “尽管去。”汤舍嗤哼。“你能修好窗——”

    “关于这件事——”莫霏一出声,两个男人齐把视线朝向她。

    “你手受伤,要种这盆花,让我来帮你。”舒大迈对莫霏说着。

    汤舍趁他分心,将盆栽整个拿过手。

    “先别说种花的事。”莫霏看向汤舍。“关于窗墙,老师们的意思是由你来接手修缮。”

    汤舍定住,像是没听清楚莫霏说什么。

    “让汤爵来接,是正确的,他不会有犯冲的问题。”舒大迈发表看法。

    汤舍一明二白,单手扯起舒大迈胸前衣料,吼道:“我就跟你犯冲!我为什么又得帮你擦屁股!”

    “你说这话,我感觉很不好,我还没伤到要人帮忙擦屁股的程度,何况下身冲洗烘干功能齐全,用不着擦——”

    “你何不干脆去死!”汤舍也不管他受伤,重重推他一下才松手。

    舒大迈倒退了三步,拐杖往后撑抵,稳住身形,他拢好掉了一些花办和装饰的花束花篮,说:“终有一日,你也会需要我帮你——”

    “世界末日也不可能。”汤舍没让舒大迈把话说完,无情地转头离开。

    “汤大师——”莫霏在他背后叫唤着。“汤大师——-”

    汤舍头也不回。他非常,非常,非常厌恶被叫汤大师!

    “汤舍,汤舍——”

    但,就算女人改变对他的称呼,他一样不回头。他的女友出车祸受伤破相,他有什么好回头。

    “汤舍,你别走——”

    莫霏越叫,汤舍越是走快。他要回去守在受伤的女友身边,可当她跑来,追挡在前,他却是说:“我要回去种这朵罂粟花,你让开。”

    莫霏吃了风似地轻咳。“抱歉,可以请你等一下吗?”说起话来,气息未恢复平顺。

    汤舍皱拢眉头。“一刻也不能等,我要回去种花。”他盯着她,都已受伤绑吊悬带三角巾,还穿着高跟鞋跑得喘吁吁,她真不怕摔断另一只手!

    “好。”缓口气,莫霏让开身,调匀呼吸,徐慢地说:“等你种妥,我们再谈。”目光从他抱在胸怀的盆栽移回他脸上。

    汤舍拉下脸来。“我不会接那家伙摆烂的工作。”

    “等你种好这盆好再说。”莫霏重申,右手朝他的罂粟花盆栽摸覆着,像她今早在他的花园摸他的兔子那样。

    汤舍视线与她交对。依稀,他成兔子归,她摸着的,是他的胸腹,而不是他胸腹前的盆栽。

    一股暖热腾涌,汤舍已感到怀里开了花,开满了女性妩媚艳情的罂粟花。莫非,是苹果花屿空气里m药成分所致之幻觉,他难以控制唇舌,低沉嗄哑的嗓音自喉咙滑出——

    “我要回去种下她。”

    莫霏颔首,红唇像花办扬绽一样弯起。“相信我,她可以使你的花园增添从未有过的绮丽风情。”

    绮丽风情,是吗?

    汤舍很想干脆地对莫霏说她就是她自己口中的绮丽风情,他眼前的一朵罂粟花。

    看着玄关黑钢琴音箱上的玫瑰花,汤舍进家门,随手把罂粟盆栽和玫瑰摆在一起。走离两步,踅回,双眼定望两种不一样的花。

    玫瑰有千朵,壮丽绚烂,浩大之美,却显得像陪衬,仿佛他刚摆上去罂粟花才是主体,是花中的王。

    汤舍觉得这盆栽摆在音箱上不妥,他拿下它,但他确实没那么爱种花,遑论种出满园花团锦簇,绮丽风情。他喜欢可以打坐翻滚,躺成大字的绿草地,真有兴致要赏花,他到帕帕维尔湖畔,那儿什么奇花都有,他正是在那儿的罂粟花丛捡到归的。

    思考了几番,汤舍又把盆栽摆回去,摆在千朵玫瑰中央,看它被娇艳玫瑰掩了形,掩了色,掩得蔫蔫无生气。

    “抱歉了,莫霏——”长指离开罂粟花盆栽,汤舍踢掉沾尘的室内鞋,赤脚往里间走。

    他没打算将盆栽移植到露台花园,只是不愿让那个脚缠石膏的舒大迈将它得到手。他得忘掉一路萦绕脑袋的绮丽风情,就让它在千朵玫瑰中被埋葬吧,虽然有点可怜……

    汤舍再瞅一眼音箱上的风景,玫瑰长茎牢牢密密箍围罂粟盆栽。他感到这是令人安心的画面,hallelujah回荡着。

    他出门前没关掉音响,老男人唱一整天,他的罪恶都被净化了。

    这天,这个休假天,他去过祈祷医院,如去教堂,他不关音响——-

    哈雷路亚,哈雷路亚,他打电话到花店订一千朵玫瑰花,他能忘掉绮丽风情。

    睡了一个梦无痕的觉,汤舍睁眼,脑袋空空,电话铃响充塞他耳朵,间或“哈雷路亚,哈雷路亚”,他双眸发直,宛若上了天堂。

    第一百响后,电讯系统跳入自动接听,接自隐嵌床头的小机关现声——

    “还没醒?”是蓝卓特。“莫霏那边,去看一下,我放她几天养伤假,记得负起你该负的责——”

    “我缴清诊疗费,昨晚请人找了居家照护到她家。”汤舍望着挑高的床架。

    “我女友也受伤,我关心别人比关心她多……”

    通话系统一串嘟嘟嘟。蓝卓特说完该说的就断讯,没听汤舍半字梦里话。然后,系统恢复待机,静寂无声。

    “我做的还不够吗?卓特舅舅——”汤舍犹自喃喃低语。“要不要我干脆娶她,以身相许,以性赎罪——这帝王床是我拣海边的漂流木,搭苹果花屿大主赠与的桃花心木建造,是拉姆三世的春床,摩登伽的滛床,要不要让她躺上来试试……

    她的手受伤恐怕没法自己来,我倒是知道怎样让她上天堂——“

    “你满嘴滛秽言词,早餐还吃不吃?”床幔被扯开,像是有人来抓j。

    汤舍彻底惊醒,坐起身,瞪着站在床尾的蓝获。

    “你怎么进来的?”他下床,急找睡袍。他习惯裸睡,却不习惯这种被抓j似的感觉。

    “我前天等不到你的签名,昨天联络不到你人,今天只好亲自上门。”蓝获说。

    “我是问你怎么进来的?”语调凶怒,他这个王八蛋表哥点燃他从未有过的起床气——尤其在这个他作春梦的早晨里。“你这叫擅闯民宅,妨害隐私吗?我可不可以告你啊?”

    “你买屋当初不是把家有亲戚的生物特微输入系统,要大家随时来烤肉开宴会——”

    “可恶!”汤舍骂了一句。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么蠢!“所以你现在来了,连个门都不敲?是想开宴会,还是烤肉?”

    蓝获眉峰略耸。“我记得你养了一只兔子,多重了?适合烧烤和重量是——”

    “goddamnyou!”

    “你的音响可是播着哈雷路亚?”蓝获以为自己听错了。

    “fuck!”汤舍抓起床上的遥控器,关掉通宵达旦运转的音响,一手绑起腰带,一手指着蓝获的鼻子道:“根据苹果花屿的宠物特别法,你刚说的话足以让你进监牢!”fuck!他干么讲跟莫霏一样的话!

    第3章(2)

    “你在生什么气?”蓝获将手中纸袋塞给一直绑不好睡袍系带的汤舍。“血糖太低?欲求不满?”

    “你很爽?”汤舍怒得拉掉老绑不好的带子,襟摆敞着面对蓝获。“我很不爽,很火大!可以吧?”

    “我可以等你五分钟自己解决。”蓝获指一下他双腿之间,转身离开他的卧室。

    “我要告你!你这是性马蚤扰!”汤舍吼道。妈的,他干么一直学莫霏讲话?

    是欲求不满吗?大概。

    他梦见莫霏一整晚!

    记忆之鸟回笼了,这觉非梦无痕,而是他睡得有够累,累到醒来忘记梦里和莫霏谈赔偿的惨烈——-他不是她的对手,她一句话不说,光用双眼就把他瞅得无所遁形,狼狈讨饶,答应把他所拥有的全给她。她却是仁慈,只要他脱掉衣物,他脱得一丝不挂,铃声猛响,接着,他就醒了。

    真是欲求不满的蠢梦!相信佛洛伊德也会这么讲,潜意识中,是他想脱莫霏的衣服,想看她赤裸裸的娇躯。

    汤舍一向信仰性得到完全的满足能有所大作为,他能被尊称“大师”,也是因为他从来不违背,压抑欲望。这个早晨,他欲望强烈地醒来,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窝囊。

    “什么自己解决,当我毛头小子。”汤舍恨恨咬牙,抬起胳膊发泄地要把手中物丢向墙,食物香味阻止他的动作进行。

    收回臂膀,汤舍垂眸凝视手中的纸袋——桃乐丝咖啡馆,一字一字,会动会放大般地跳眏他眼帘。他旋过身,朝房室隔门走去,步伐之快,像一枝射出的箭。

    “蓝获——-”

    “这么快?”蓝获坐在汤舍的起居房窗边,闻声缓缓转头,看着汤舍从滑门里踏出,他抬手挽袖,瞥一眼腕表,宽厚地说:“五分钟还没到。”

    “这是什么?”汤舍大步走来,将纸袋往蓝获脸庞凑。

    蓝获不愠不火拨开纸袋,笿道:“早餐。”

    “我是说上面印着桃乐丝咖啡馆——”

    “当然。”蓝获打断汤舍的强调语气。“是我从桃乐丝咖啡馆外带的——”

    “苹果花屿什么时候有这家店?你什么时候变成如此友爱表弟的表哥?耍我吗?”

    汤舍踢了一下空椅,不是故意,但躁气全倾而出,像个闹别扭的毛头小子了。

    “坐下,汤舍。”蓝获轻拍桌缘。

    “少命令我。”汤舍坐入被撞歪的安乐椅中,稍抬踢痛的脚瞧了瞧。他皱起眉——趾甲裂了,难怪有点痛,而且越来越痛。放下纸袋,他站起身。

    蓝获打开纸袋,取出三明治和咖啡。“性没得到满足,至少好好填饱肚子。你别多疑,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是特地点这份早餐给你。”

    汤舍一听,坐回椅中,掀开咖啡杯盖,一口饮完杯中物。分量真少,也是他刚刚拿纸袋乱甩,大半咖啡香溢在纸袋里的关系。“这不是我的口味——-”奶太多了,还加了可可粉。

    “拾心很爱喝——”

    果然是买给他妻子的。

    “表哥。”冷沉沉的嗓调,汤舍打断蓝获。“你是在跟我炫耀你食色都被满足吗?”折解三明治包装,他大口咬,大口咀嚼,恍若饿了许久。

    “吃饱签一签。”蓝获话锋一转,拿出脚边公事包里的文件,摊在桌上,钢笔和印泥一并摆妥。“指印记得盖齐,前面漏了几处,我贴出标记,你要一一看清。”他叮咛着,预告道:“我一个月不会进办公室——”

    “干么?”汤舍问。大放三十一天的闲假不见人,工作得提前处理,是这样,今早才特地来叫醒他吗?这很符合蓝获这个以办公室为家的工作狂特质,但也怪怪的。“你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汤舍到底还是比蓝获懂得友爱关怀。“我昨天稍微参观了祈祷医院,设备,环境不比——”

    “我很好。”蓝获看了看腕表。“五十分钟前管家打电话通知我,拾心进医院待产。”就是那时,他在桃乐丝咖啡馆用过早餐,外带一份要给妻子,管家来电,改变他的行程。

    “真突然。”汤舍盯着手上剩最后一口的松露酱牛肚三明治,“这原是嫂子的早餐?”

    “我说过,我不是特地点给你。”蓝获又看了一次表。

    汤舍低哼了声,毫不保留,吃光三明治。“紧张什么?眼不离表。你又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他取笑地说,意态闲适取起餐巾纸擦擦手,抹抹嘴,一页一页翻阅文件,练字般地慢悠悠签名。

    “不久后你会知道,无论几次,都像第一次。”蓝获不看腕表了,手机却在这一秒响起来。他接听,是管家从医院打来的,管家转述医师的诊断——这一胎早了预产期两礼拜,产妇到医院时产道已经开了,几次触诊都是摸到宝宝的屁股,情况不太理想,照这样下去,恐怕得剖腹。

    蓝获猛然站起,再也坐不住,对着手机那头说:“叫医师听!”

    他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好几度。

    汤舍抬眼,瞥瞅律师表哥难得的激动神情,听着他语气不太好——像是在威吓医师般地说了一串“母婴有丝毫闪失,大家法庭见”之类的话。

    汤舍正想警告蓝获,律师失去理性乱说话要付的代价,绝对是一般人的两倍以上,就又听见这位律师以强硬的语气命令医师——

    “现在,让我太太跟我说话。”

    “都什么时候了。”汤舍翻个白眼,甩甩钢笔。“威胁完医师,你居然还要为难孕妇——”

    “拾心?拾心,是我。”蓝获对于汤舍的嗓音全然无觉,全神贯注地听着手机妻子虚弱的气声。“撑着点,拾心,我一会儿到,你别害怕,加油。我爱你,拾心——”

    “这种时候情话绵绵,甜言蜜语,会让嫂子更恨你。”汤舍啪地盖上文件,起身赶人。“快滚,快滚,车子油门踩到底吧,免得你放完假,第一件案子得处理自己的离婚官司。”

    “都签了吗?”蓝获结束通话,接过汤舍交回的文件,正在检视。

    “你真想从头回顾一次这通j离婚案子?”汤舍阻止蓝获浪费时间。“嫂子在医院面临难产,你不快赶过去,我下次大概得当你们的证人。”

    蓝获收好文件,提起公事包,边走边说:“再有问题,我会请莫霏跟你联系——”

    “关莫霏什么事?”汤舍惊讶大于疑问。怎么这些姓蓝的,都爱天外飞来一笔跟他提莫霏?

    “只是顺道。”蓝获速移的步伐顿停,于挑高的门板前回头道:“莫霏住在尤里西斯街,离我家不远——”

    “那又怎样?”汤舍不懂蓝获有何用意。该处理的事已了结得一清二白,扯什么莫霏!“我看起来像上瘾的人吗?”没头没脑地问。

    “就是这样,我得走了。”蓝获也回答得如雾朦胧,或者,他没心思与表弟多谈,推开门板,他走出去。

    “什么就是这样?”汤舍快快沉喃,收拾桌上的纸袋,空咖啡杯,忽而往门口跑,朝走廊上的背影喊道:“桃乐丝咖啡馆在哪里?”

    “纸袋有店址。”蓝获忙着接听再次响起的手机,敷衍似地丢下话。“找不到问莫霏。”步伐越走越急,弯入过道小厅,消失在汤舍的视线所及,

    低敛目光,瞅着手上纸袋,除了店名,其他文字小得像蚂蚁脚印!考验眼力吗?耍人!

    汤舍揉绉纸袋,双眉也皱得跟纸袋差不多。

    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