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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朵侧颊眼周罩着神秘黑,鼻部纯洁白倒v,好像超人有s,它也有古老品种特征教人辨识。汤舍最喜欢它前半身白色、后半身黑色、脚掌全白,看起来像穿了裤子的模样。女友说它是荷兰兔,品种纯正。他不清楚是不是,反正没有血统书,它是他在湖边捡到的野兔,事实上,他怀疑它是狗,也一直把它当成狗养。这是他第一次把兔子当狗养,神奇的,被他养活了下来。

    “过来,归——”汤舍吹哨。

    那兔子摇着屁股,像狗儿摇着尾巴,跳到他前方,边跳边食,拣着主人丢出来的根菜,吃没几块,昂直身体,后肢站立,动也不动。

    “不吃了?”汤舍持续丢着食物,看那直立身躯的小畜牲蹙蹙鼻端。五秒过后,趴下跳开,把这露台空中花园跳一圈,不再进食,还过分地吐出牛蒡残块,发出哧哧声。

    “不满意?”汤舍挑眉。“你得减肥,知道吗?”懒懒站起,将整个水晶钵端到兔子面前摆好,旋足走回铺木宽廊,才又转头道:“我是为你好,怕你跳不动。最近已经有人开始叫你‘胖兔归’——”

    神奇的兔子!汤舍瞠目结舌,丢了声音。他的兔子正以一种超越《艾丽斯梦游仙境》时间兔的诡谲方式,跳跃、飞过那钵素食。

    “靠!”汤舍大叫一声,恢复嗓音。“你最近交了飞鼠朋友?!”快步走到宽廊围墙边,那儿他架了高倍数望远镜,平时用来观星,现在,他改变朝天的主镜筒,像大炮对往楼下。

    他的住所邻近海岸树林,马路上常有动物横行穿越,擅闯民宅翻垃圾桶或捣乱庭院开运动大会,厉害一点的,沿着水管灯柱爬上公寓大楼阳台花园交朋友。他的露台曾来两只松鼠,和归成了兔朋鼠友。

    “莫——”下意识地沈喃,汤舍调着焦距,他还没找着归的松鼠朋友飞鼠朋友,倒是先瞧见一抹人影正在朝他们这栋楼走来。可能他多想了,她单纯是个普通行人,一直走在他视野里的普通行人——

    “莫霏……就只是莫霏……”高倍数望远镜使他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来这儿干么?住在附近吗?他昨天才第一次见她,他们这一带可没什么吗啡成分!

    汤舍着魔似地猛调焦距,仔细观察女人的一举一动,忽地,她在他镜头里抬眸,他震了一下,赶紧把主镜筒碰歪。见鬼!他在躲什么!汤舍不禁暗骂自己没出息。这儿是海岸山崖上公寓大厦的顶楼,他大可安心偷窥。

    重新把大炮镜筒瞄回楼下、调焦,汤舍单眼贴近目镜。女人消失了,大概进入建筑遮廊下。他四周探找,不知道她走进哪一幢建物,她几分钟前就在他们楼下徘徊,莫非进入这一幢?!

    汤舍离开围墙边,走向落地门,进屋里。他想下楼找个究竟,通报系统在这时响起,设定的等待时间一过,楼下管理室门卫的声音遍传他房里。

    “汤sir,有您的访客——”

    “什么访客?”汤舍反射地问道,快步通过卧房起居室,穿行长廊短廊。

    “我没见过这位女士……”门卫的声音一路跟着他。

    他走到客厅,找到通报系统遥控器,取消原先的设定,到门厅,按开嵌墙的辨识屏幕。

    “您要让她直接上楼吗?”门卫的声音这会儿只透过屏幕扬声功能闷闷小小地传出。

    汤舍盯着屏幕里的女人形影,没回答门卫的询问,直接开门,去搭电梯,下一楼。

    真被他猜中!那女人不但进了这幢建筑,还说要找他?!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降,他还真迫不及待想弄清楚,他和一个初见未达二十四小时的女人有这般关系热络到登门拜访的程度?

    汤舍出了电梯,站在公共门厅即瞧见透明隔门外的女人。与昨天不同,她今天穿了裙装,军绿及膝窄裙、珍珠光泽衣衫,高跟鞋与衣服同色系。他看得见她线条优美的小腿,她似乎很习惯那种女强人套装式的打扮,手上提着灰白漆皮公文包,头发梳绾得一丝不苟,还好簪了花朵发饰提了点女性柔气。她没坐在宾客沙发上静静等候,一副熟朋友似地站在接待柜台前与门卫交谈着,也不知是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汤舍移到隔门框柱,把手放进狮口辨识器,两扇厚实的玻璃门滑开了。

    “对对对,”隔门一开,什么声音都挡不住。“他昨天回来穿的那一套,真的像是要去兔子洞与艾丽斯喝下午茶……哈哈哈——”站柜台的门卫忘形地笑得很嚣张。

    “声音放低些。”另一名门卫从后方管理室走出,警告同事。“汤sir突然没了响应,好像亲自下楼——”

    “喂!”门卫未传达完讯息,踏出玻璃隔门外的汤舍已扬声喊道:“就只是莫霏——”

    莫霏转头,看着男人走过来。“你好像不太高兴?”一开口就这么说。

    两名门卫屏息瞅着汤舍。

    他的确不太开心,几乎是愤怒。

    “听说你昨天在蓝家——”

    “我告诉你——”汤舍截断莫霏的音调,盯住她。他昨晚睡前,便是想到这个女人,想到和这个女人的相遇,他索性把话敞开说。“你听清楚,《艾丽斯梦游仙境》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我不会在意你的不屑态度,你尽管取笑我。”

    莫霏挑眉,表情像是惊讶。“我取笑你?”红唇露出微笑。

    “我说了,我不在意。”汤舍冷眄莫霏的笑脸,说得轻松写意,并补道:“艾丽斯和桃乐丝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小女孩。”

    “喔!”莫霏更加挑眉,点了点头。

    汤舍额际一阵抽跳,皱眉。她点头是什么意思?他忽有所感——对方以为他有恋童癖!于是,很大声地说:“我的恋人是美女设计师孟千瑰。”

    真是坦白而骄傲,还用“恋人”这个辞,他真传统老派,十足符合古建筑维护专家的身分。

    莫霏明了地深深颔首,朝着男人回应。“那么,你是很多男人的敌人,孟设计师有许多追求者,他们个个穿她的衣——”

    “又怎样?”汤舍急声接道:“只有我能穿上她的‘国王的新衣’!”

    听他说得不遮不掩,莫霏垂下脸庞,眼睫毛低低敛着,沉吟久久,不柔不甜但好听的嗓音传出:“汤大师——”

    汤舍顿了一下。

    她说:“你这是性马蚤扰。”

    第2章(1)

    哈雷路亚!

    幸好——

    他不是大卫,不是参孙。她不是波斯巴,不是大莉拉。

    色欲不存在他们之间。

    她说他性马蚤扰,过于言重,他觉得是她太敏感,泼猫似的让人碰不得尾巴。

    她说,明知道有不能碰的尾巴,偏去碰,难道不是戏弄马蚤扰?

    他直觉她存心诬蔑正直良德人士。

    汤舍很不高兴两名门卫看戏似的眼光乱扫,遑论他们的耳朵拉得长过兔子,仿佛伸缩自如的天线,正进行接收与窃听,有职业素养的门卫在这种时刻该充耳不闻。汤舍在莫霏指控他之后两分钟,想也不想地抓住莫霏手腕,拖着她往玻璃隔门里走。

    什么性马蚤扰?他现在拉着她上楼,关进房间,把她摔上床,压着她,才叫性马蚤扰。

    “你这样算是强犦。”无声爬升的电梯里,莫霏的一字一句正如暴力子弹打得汤舍痛跳。

    “你有必要用这么恐怖的字眼吗?”汤舍猛转头,斜睨冷静的莫霏。“现在到底是谁在性马蚤扰谁?”强犦?亏她说得出口——即使她可能看透他的想法。但,想法归想法,他不会那般对待她。

    汤舍唾弃所有违反他人意愿的暴力。当然,这也是想法。

    “你弄痛我了。”莫霏挣动被汤舍牢握的腕。

    汤舍抬起手,惊觉自己用力过猛,把一只女性纤纤玉手捏得素白无血色。他赶紧放开她的手腕,盯着自己的指痕印在女性肌肤上,他说不出道歉的话。她不应该穿七分袖衬衫,她今天露了修长小腿,线条完美细致的皓腕也不像昨天躲在薄外套长袖中,继昨日见过她的脚趾后,他今天看到她的脚踝、她的手腕——女人最能展现性感的地方,她难道不知道对男人而言这才叫马蚤扰?

    “我该去验伤吗?”莫霏揉着手腕,瞅望汤舍的脸。

    汤舍转开脸庞,逃不过三面光丽镜子一面锃亮钢板反射的影像夹攻,他闭上眼,说:“你听着,门卫是这样告诉我的——”沉了几秒,镇定地睁眼,选择一个倒影,对上那清绮眼神,发出声音。“你找我,是你,要找我。”语气略带强调。

    莫霏点头,将公事包挂在右肘,掌心不断揉摩着左手腕。“你的怒气似乎未消,我来得不是时候?”

    “我没有什么怒气。”这位大师很会睁眼说瞎话,万花筒似的电梯把他愤盈的表情、筋脉张浮的胳臂照得丝毫无遗,他的双手握得像两颗大石头,他却装得好声好气道:“你来拜访我,我难道不该请你上楼喝杯咖啡,稍早让你站在公共大厅,是我太失礼。”

    “你真客气。”笑容浅浅,莫霏眼睛看着显示板上跑动的箭头与数字。“我不敢太打扰汤大师,听说你的住所是禁域,不熟的人不给进,我原本打算约你到附近露天咖啡座——当然,这杯咖啡得由我来请汤大师。”

    两次。她说了两次“汤大师”,连同刚刚在楼下大厅是三次,加上昨天是四次!

    “四、次。”汤舍低声咬牙。

    “什么?”莫霏扬睫,疑问地对着汤舍。

    汤舍板着脸。“找我什么事?”四次,他可以忍。

    “倘若汤大师还为所里回廊窗墙修缮的事不愉快,我先向你致歉。”莫霏放下双手,站妥一个高雅姿势,朝汤舍四十五度鞠躬,而后说:“大迈是我的朋友,老师要我处理这件事时,我自然想到他,没料到会造成汤大师对蓝家的——”

    “停!”汤舍喊了一声。电梯停了,门开了。汤舍往外走,走五步,回过头。

    “汤大师?”莫霏也出了电梯,跟着汤舍的脚步,他停,她也停。他死盯着她,她就摆出疑问表情。

    别开冷脸,汤舍又走了十来步,通过拱券,站在廊道口,再次转头看莫霏。

    这时,他才说:“大麦?一种谷物?”

    她沉顿,一会儿,好笑地摇头。“不是。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餐?”

    汤舍没回答莫霏的问题,迳自说:“所以,是那个姓舒的大迈?不是谷物、植物、动物——”

    “是动物,是人类。”莫霏仍弯扬唇角,保持笑容。

    汤舍立即暴躁地抓乱头发,连问两次——

    “你和舒大迈是朋友?你和舒大迈是朋友?”这比她叫他七次“汤大师”刺破他的忍耐极限更让他发狂。

    莫霏慎重地点头,回应道:“我差点忘了大迈和汤大师同一业界,你们也是朋友吗——”

    “我跟那个汉堡男不是朋友!”反威地大吼一声,汤舍怒气腾腾地挪动步伐。

    一户汤舍的邻居正好开门,男主人和女主人带着三胞胎男孩走出来。小家伙们似乎听见他的吼声,吓着了,一反平日的活泼好动,两个缩躲在妈妈裙摆后,另一个抱着爸爸大腿,怯生生地偷看他。

    “是阿舍叔叔呀,怎么不问好?”那母亲温声柔语。“这么没礼貌,以后不能再吵着要看归归……”

    那父亲表情尴尬地朝汤舍点个头。“你好,汤先生,有客人啊?”

    “嗯,是。”汤舍一脸干窘,不自然地挑扯嘴角。“要带孩子们去湖边野餐吗?今天天气很好。”

    那父亲附和道:“对对对,今天天气很好,好得让人心情平和愉快……”哈哈地笑了几声,拉着三个小家伙排排站好,向阿舍叔叔问早。

    汤舍走上前,蹲低高大身形,友善亲切地对小家伙们笑开俊脸。“今天要游泳,还是划船?”

    “抓兔兔!”几个小家伙互相指着吊带裤上的兔子图案,齐声回道:“不要游泳,不要划船,要抓兔兔!”

    “抓三只吗?”汤舍点点他们胸前,三只兔子三个姿势,应该是手巧的母亲亲自绣的。

    小家伙们头颅往同一边歪,被阿舍叔叔问住了,好半晌才仿佛心灵相通地说:“抓一只,扑一只归归。”阿舍家的归归是在湖边抓回来的,他们也要同心协力抓一只。

    “好,抓回来和归做朋友。”汤舍笑着,大掌摸摸小家伙们的头。

    小家伙们顺他的话尾高声喊:“做朋友、做朋友、做朋友要相亲相爱!”调皮本性一恢复,嘻嘻哈哈地跑开,要父母追。

    匆匆道别,小家伙们的双亲提着野餐篮,往电梯间追孩子。

    “好热闹。”莫霏望着那一家子欢乐的身影,直到他们淡出拱券,她转回头,嗓音跟着传出。“汤大师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我们到里面说。”汤舍站在三胞胎家的对门,把手指伸进门上的小狮口。门啪地一声,开了。

    莫霏行至汤舍背后,轻声耳语——几乎是轻声耳语——地道:“很特别的门锁,楼下的也是,一个大狮口——”

    汤舍一个猛烈的回首,眼露凶暴。莫霏美眸一愣,身躯闪颤,不是惊吓害怕,她一点也不怕这个住在狮口里的男人。

    “怎么了?”她只是好奇。“我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汤舍推开门,往屋里走。“进来。”他不相再让左邻右舍三方四正斜对门碰见他在走廊上失控大吼。

    静静地踏入门内,过了门厅,莫霏发觉玄关很宽绰,像间别致的房室,一架骨董黑钢琴取代玄关桌靠墙直立,没有椅子,音箱上头艳绽大红玫瑰,她猜有一千朵。一千朵玫瑰的对墙上,挂了达利的画,她记得名称是什么手滛者的,真了不起!

    “你在做什么?”背后的脚步声没跟上来,汤舍头一转,寻瞅猎物似的,目光如箭。

    莫霏敏感地将视线从达利的画作移开,对上汤舍,伸手碰触骨董黑钢琴,纤指更往音箱上的玫瑰掠了一下。“能弹出一室玫瑰香是吗?”

    “当然。”汤舍答道,走过去,掀开琴盖,双手当当当像在打人地落在琴键上。

    音都跑掉了,这琴不用来弹奏的,是摆设——他一千朵娇妍玫瑰专用的花器。

    他一个古建物维护专家,对骨董这般舍得,可见一千朵玫瑰的宝贵。

    砰地全上琴盖,汤舍盯住莫霏。

    莫霏捧场地拍了拍手。“你真的很喜欢爱丽丝。”尽管音跑得厉害,曲调旋律还是在的。“汤大师琴艺了得。”

    “就只是莫霏。”汤舍绷凛着俊脸,语气硬邦邦地说:“这屋里,禁止大师这个字眼!”

    莫霏纤指点唇,突来一个嘘声。“别说。”

    汤舍一愣,对着她眼神灵动、贼溜却美丽的怪相,下意识噤声,连呼吸也屏住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迳自扭头离开。现下,是他在订规则,她把他的警告听进去最好,不用装模作样说什么“别说”。

    “喂!”汤舍走远一小段,脚下忽停,回身,好似不甘心。“我告诉你,我痛恨人们叫我汤大师,但汤大师好过那个姓舒的,——是吧,大迈,大迈克,活像汉堡名称,两层还三层——”

    “hallelugah——”莫霏蓦地打断汤舍,嗓调像吟唱。“hallelujah——”

    汤舍看着她步态徐缓地移近,恍了恍神。

    “你在听hallelujah?”莫霏说。她喜欢这首歌,喜欢男人带着忏悔般的沙哑声唱这首歌。

    “是的。”汤舍定神,目光沉聚,嗓音浑浑厚厚地发出。“我是圣徒,别诬蔑我对你性马蚤扰。”说完,他旋足,往里走。

    哈雷路亚。

    他喜欢女性唱hallelujah,像清晨浴室里的电视频道那样,可惜他收藏的专辑是原版原唱,不过,没关系,他此刻要去关掉音响。

    哈雷路亚,就让她,为她诬蔑他性马蚤扰,唱出哈雷路亚,作为对他的真诚道歉吧!

    莫霏没再出声,安静自若地走在汤舍后方。

    hallelujah越来越清晰,进了客厅,通过大理石拱门,那歌声更加神秘且开阔,直到他们真正走入其中。

    哈雷路亚。

    搭配神秘和弦的画面太奇妙!

    哈雷路亚——

    那应该是一只兔子,跳上沙发床旁的大理石小圆桌,吃起白瓷盘中的香煎火腿。

    凉风在hallelujahk柔吹着。莫霏意外看到这一幕。汤舍啪啪啪快步跨出落地门,走在铺木宽廊,大叫——

    “归!”

    那神奇兔子昂首半秒,不停地愉快鼓动丰颊,乐食他吃了三分之二的早餐,以及一杯喝剩的黑咖啡,毫不在意主人警告的喊声。

    “不准碰咖啡!”不说还好,说了倒像提醒,两只长耳朵瓷盘边饰转成马克杯别出心裁的杯耳,嚣张摇动着。

    汤舍缓下脚步,深叹口气,拿这杂食小畜生没辙。“归啊——”拉长声调沉唉,他说:“你的松鼠朋友后来没再找你玩耍,肯定是吃了你请的啤酒火腿肠,拉肚子拉到上天堂……”他亲眼见过归请那些小东西吃他的啤酒火腿切片。他的兽医朋友曾告诉他,小动物乱吃人类食物是在冒生命危险,一旦拉肚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会嗝屁,其余百分之零点零一指的是归这种该被解剖研究的怪东西。

    “怪东西。”忽来一个弦外之音。

    汤舍吓一跳般地回望。

    莫霏站在落地门里,美颜泛着兴味,笑出声来。

    “那是一只兔子吗?”

    汤舍没答话,双眼沉睇她脱下高跟鞋,裸足踩出门外。

    “需要脱鞋吗?”纤手都已提着鞋了。

    没必要回答她的问题,这女人自主过了头。汤舍转开视线,走往圆桌边,差一步,他能抓到那只不听话、兀自沉迷不该沉迷之物的怪东西,可惜他先被女人再起的嗓音抓住。

    “汤大师——”

    真是体贴,因为他说汤大师好过大迈克双层三层汉堡,所以她唤他汤大师?这一刻,汤舍愿意将她想成体贴。

    “汤大师,听这首歌,我喜欢脱鞋——”

    “请自便。”汤舍当然也回以体贴,只是没看她一眼,愠色浮染的鹰眸对住大理石圆桌上的兔子,低吼:“别吃了,归!”

    兔子理都不理他,喝咖啡、咬火腿,不亦乐乎。

    主人尊严荡然无存。

    “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像什么吗?”汤舍火大地拉提声线。“你这个样子像极了hasenpfeffer.等会儿,我找个陶锅,把你塞进去,倒红酒开火煨炖,当然,我会剥下你的毛皮,用来做围巾——”堂堂大师级人物威胁起一只小兔子。

    “这段话足以让人进监牢。”结果,换来女人的威胁。

    在赞美主之中,汤舍回过头,整张脸逆光,黑沉沉。

    “是宠物吧?”美眸瞅跳桌上的可爱怪东西,莫霏问着汤舍。“汤大师不知道苹果花屿的宠物特别法比动物保护法严厉吗?”

    汤舍额心皱折,双肩拱起,凶着一张脸逼近莫霏。“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妈是蓝凯特!苹果花屿什么乱七八糟怪法,宠物猫宠物狗宠物鱼宠物蜥蜴宠物他妈的死掉统统要举行悼念告别式,我哪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他妈的够清楚了!”粗言咒骂,颈侧青筋毕露。

    “你很生气?”莫霏毫无避退,美眸一瞬不瞬对住男人。

    汤舍嗅到一丝女人唇膏的气味,倏地将脸往后拉。“我为什么要生气?”放松拱起的肩,语气却软不下来。

    莫霏指指汤舍背后。“你的宠物也叫瑰?和孟设计师一样,玫瑰香的瑰?”

    见鬼的玫瑰香!汤舍昂着下巴,乜斜眼,盯着女人启合的唇。他才觉得她唇上搽了玫瑰香,会不会中毒啊?会不会使吻她的男人中毒啊?肯定会!他差点忘记她叫莫霏!她一定是罂粟花毒!

    “你拿她没辙?”莫霏唇角微提,好像在嘲笑他,伸出一根纤指。

    汤舍怒看莫霏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不听话的兔子清空了他的早餐餐盘,想必也快将咖啡喝光了。

    汤舍满腔恶气无地发,嗓音突爆。“胖兔归!”

    骄傲的兔子闻声,抽顿一下,迟缓地转动身子,面对主人。主人直探一双捉拿的魔掌,它跺起后脚。

    “干什么?”汤舍斥道。

    生气的兔子发威了,后腿一蹬——

    他的咖啡杯飞了起来,兔子也飞了起来!

    “归——”汤舍拉长音,伸长手,也不知道是要接杯子,还是抓兔子。

    总之,他都没构着。他的杯子撞上石灯柱,掐瑶脆响,他的兔子腾越绿草坪,咚咚遁逃。他手忙脚乱半爬半跪在沙发床,摸找摇控器,甩丢几颗抱枕,找到武器,手臂往后摆甩——

    开关启动了。

    砰地一声,灵活的兔子跳进矮树丛却像遭遇什么强大反作用力般地倒弹出来,四脚朝天躺在草地上。

    莫霏眨了眨眼,以为看错。

    哈雷路亚。他真的在虐待动物!

    “哈哈哈……别以为躲得了,我设了铜墙铁壁——”汤舍大笑,往沙发床躺靠,面朝草坪,抛玩起手中的摇控器。他把树丛中的兔子洞全关上了,他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只自主过了头的兔子。

    莫霏转头瞅望狂笑的男人。“你会被抓去关。”她放下公事包和高跟鞋,走离铺木宽廊,踩草坪行至兔子身旁,蹲身查看。

    还有呼吸,肚皮暖呼呼,她一摸,怪东西蜷缩四肢,像是怕痒,真有趣!

    “没事吗?”莫霏硬是将手穿进兔子遮挡肚皮的四肢之中,“是女生吧——”

    兔子敏感地抖颤,霍地弹起,一个小跳,停得像雕像,昂首对住莫霏。莫霏笑了笑,摸摸它的下巴,摸摸它的头和耳朵。

    “看样子没有脑震荡。”美眸瞟凝矮树丛,她瞧不出畅茂青绿里隐藏什么机关,即使有,应该不是致人于死的那种。“叫瑰是吗?”怪东西被她摸顺了,傻乎乎、软趴趴地偎来,她将它抓抱在胸前,站起往铺木宽廊走。

    男人离开了沙发床,蹲在石灯柱前捡拾破碎的杯子,没了怒极的狂笑声,他的背影看来平平静静,是个好主人。

    第2章(2)

    “他很疼你——”莫霏揉揉怀里的兔子,走上宽廊,一面说:“把你的名字取得跟孟千瑰设计师一样——”

    咚!兔子惊醒似地从莫霏怀抱中跳落地。

    汤舍回首,瞥瞪兔影,怒道:“看你干了什么好事!”捧着一把碎瓷片,地上还有没捡干净的。

    莫霏配合男人,将兔子重新抱回,免得它乱跳,弄伤自己,毕竟它的主人相当重视它。

    “你这浑蛋打破我杯子!”汤舍这一吼叫,莫霏松了一下手,兔子再次跳离。

    汤舍继续咆哮:“你是故意的!浑蛋——”

    “它是你的宠物。”莫霏出声。“你还帮它取了一个和孟设计师相同的名字。”提醒他别再骂他心爱的——宠物。

    “浑蛋!浑蛋!浑蛋!”他疯了似地非得计较,兜着双手碎片对兔子发飙。

    兔子当他透明人,昂抬头颈,姿态像袋鼠。

    莫霏蹲低身子,介入人兔对峙的诡异情境。“你很喜欢这个杯子?”美眸凝眄汤舍,她再问:“这是你最爱的杯子?”

    “这是千瑰新手做给我的杯子。”没说喜欢不喜欢,但回答得很用力,愤恨难消。

    话说完没两秒,兔子出人意料的一个动作,踢翻汤舍双手,碎瓷片散花地喷洒。

    “小心!”

    汤舍朝莫霏扑挡,重心难稳,两人摔跌在一块儿。碎瓷声落定后,汤舍撑起身躯,看着躺倒的莫霏。

    “你没事吧?”

    莫霏睁开反射性紧闭的双眼,摇摇头,发乱了。“显然这个瑰不喜欢那个瑰……”

    “你真有心情开玩笑。”汤舍微皱双眉,拉起莫霏。

    莫霏瑟缩了一下,汤舍听见她的抽气声,接着,她说:“我的手好像受伤了——”

    “是吗?”汤舍松开抓着她双臂的手,让她坐上沙发床,盯着她用右手托住左腕。

    “有些扭伤——”莫霏抬眸,可能因为疼痛,语气略显短促不顺。“我想是扭伤……你有没有冰敷袋——”

    “我看看。”汤舍坐落她身旁,小心接过她的手,尚未按压、翻转,就发现她的关节有异样。“是不是很痛?”他稍微碰触,观察她的表情。

    她的发饰不知道掉哪去了,发缯垂在颊畔,模样虚弱,隐隐颤抖一阵,回答不出话来。

    “比扭伤还严重,应该是脱臼。”汤舍做出判断,眉头揪成一团。

    这时,闯祸的兔子跳了过来,待在莫霏脚旁。

    “你走开!”汤舍凶吼。

    兔子不理汤舍,直贴莫霏的裸足,蹭了蹭。

    汤舍离座,逮住兔子,托着它圆胖的身躯,走往草坪。“我一定会好好跟你算帐。”拿出遥控器解除矮树丛中的障碍,先放生,晚点儿,等他处理好受伤的女人,再来“杀生”。

    咚咚咚地跳了跳,它停住,捡食草地上的根菜,把他之前丢的牛蒡、胡萝卜都给吃了。

    “居然像只正常的兔子。”汤舍嗔怪地盯瞅宠物一眼,旋脚,变身拎起铺木边缘的高跟鞋,走回沙发床前,单膝落地,半跪着,大掌托握女人的裸足套上鞋。

    “这是忏悔吗?”莫霏提了口气,淡淡逸出笑声。

    汤舍抬仰脸庞,双眉再次皱得仿佛连成一线。“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睇着她右手垫高左腕,他说:“我必须送你去医院——”

    “那正好。”她也说了一句,声音飘在hallelujah之上。

    哈雷路亚、哈雷路亚——

    圣音回旋,晨光似环,兔子改邪归正,吃素了。

    汤舍都昏头了,搞不清楚自己干么抱起女人——她受伤的是手,不是脚,而他,已帮她穿上鞋了,不是吗?哈雷路亚。

    *

    是罪恶感。

    他们一主一宠害她受伤,他深感歉疚,他的兔子吃起素来,他理当亲自送她就医。到达医院,他迅速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前座车门,伸手要抱她下车。

    她说:“汤大师,我的脚没受伤——”

    “我担心你痛得昏倒。”他马上反应。“我让你不舒服吗?”他现在讲的每一句话,都像告解。

    她却回道,“这句话比国王的新衣更像性马蚤扰。”

    当莫霏的高跟鞋踏出车外,锥跟在大理石地板敲出清脆声响,汤舍确定这个女人绝对不会昏倒。他关上车门,走在她背后,尽管他认定这女人不会昏倒,罪恶感并没在他心中减去多少,他真是善良正义过了头。是啊,他听了一早的hallelujah,背上长出纯白翅膀了!

    遥望莫霏直挺挺的背脊,汤舍停不住跟随的脚步,换得莫霏回头对他说:“汤大师,我不要紧。再痛,我仍可以自己走进去,你的车不要挡在急诊救护车道上。”

    没出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汤舍踅回车边,斜睨车窗倒影。他穿着背心、功夫裤出门,脚上还是一双室内鞋,若让设计师女友瞧见他这般不修边福现身公众场合,她铁定七天不同他说话,来场冷战。

    鸣笛声猝然逼近,揪心刺耳。汤舍回神但没时间回头,直接上车,驶离急诊救护车道未及两秒,闪红灯的紧急医疗专车映进照后镜中。汤舍微眯双眸,调整镜子角度,眼神一诧,往后转个头,车子滑出车道,车身顿了一下。车轮小小擦撞到木船花坛边缘,他低咒自己,不该在引擎发动的状态下分神。端坐回身,他打转方向盘,把车开往停车处。

    “祈祷医院”算得上是苹果花屿最人性、体贴的医疗机构,停车处像座美丽森林,让人一下车,多半忘了这儿是医疗院所,紧张、忧虑情绪被花香、被树木进行的光合作用稀释了去。

    汤舍停妥车,望着挡风玻璃外的花团锦簇蜂舞蝶飞,深呼吸,打开敞篷,放低椅背躺下。树荫挡去大部分的阳光,依稀可见填塞绿筛孔中的蓝天。风一吹,他昏昏欲睡,似乎真睡了久久,阳光像剑穿着落叶射下来,他作恶梦似地弹起身来,车门开也没开,长腿一提,跃出车外。

    跑在扁石行人步道,经过停车处出口苹果树林外的卖花木屋,汤舍忍不住旋足进去。

    小店装潢奇特,比他帮归设计的兔子洞更像兔子洞,不知是否他太高大,感觉天花板很低,他手一伸,触摸那纹路原始的木质,一盏灯像蜘蛛网,结在他掌边,他以为张开五指能碰着,却是扣了个空。这天花板巧妙挑高,运用灯具烁耀错觉,教人难以察判。

    “是不是有种服用变大变小药的感觉?”一个声音在问。

    汤舍垂眸。娇小的女子站在他身旁,瓜子脸堆满笑意。转开脸,他望回天花板,说:“那不是夏绿蒂的网吗?”他辨识灯具上光丝曲折出来的字型。

    “欢迎光临爱丽丝花店。”女子说。那夏绿蒂的网灯,将灯投射在进门的客人身上。

    汤舍发现了,灯前细阴影扭成一个“爱丽丝”。真体贴!他扯唇,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先生,来探病吗?要水果花篮,还是鸡精花篮?”爱丽丝花店的娇小女店主询问着。“或者,其他营养保健品花篮?任君选择——”

    把访客未尽周到的疏忽都考量了!真体贴、真体贴!

    汤舍说:“不需要。”他探什么病,他是送一个体贴的伤者来就医!双腿迈开,他转身要离去,猝又回转。

    “那么。”思量地说:“你这时有没有罂粟花?”他应该也要表现一下大男人的体贴!

    娇小女店主露出像猫一样的笑容。“没有人探病送罂粟花的……”她摇摇头,回身往里走去。“幸亏我这儿什么都有,当然不缺罂粟花。”很快地站定梯形花架旁,她撇首瞅望汤舍。

    “你要包成束,还是做成花篮?我觉得买盆栽也不错,病人出院可以继续种——”

    “都来。”汤舍回道。体贴要做得彻底,才是真!

    买花花了不少时间,但带上女人喜欢的花,是基本的绅士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