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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舍欲

    作者:岳靖

    男主角:汤舍

    女主角:莫霏

    内容简介:

    她不信任婚姻,但她结婚了,因为她信任的男人向她求婚;

    婚后,他们确实也度过了一段甜美快乐的日子,

    被爱充实地填满,但只有爱情似乎不够,

    她只是因工作离开丈夫身边一阵子,空虚寂寞便伺机窜入破坏,

    信任被迫接受考验,所以她选择真正离开,不再受伤不会痛苦……

    初初遇到妻子时,他想,她那么漂亮,不会有男人舍得背叛她、跟她离婚,

    可没想到自己会是那个舍不得,却必须离开的男人;

    该怎么让她明白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他的心为她忠实专一,

    因为她如一朵盛放的罂粟花,m药已融在她发肤体内,

    让他一靠近便沉迷成瘾,只要她在身边,他也变得不理性,陷入晕茫的愉快;

    他已戒不掉妻子,即使人不在一起,心也分不开……

    正文

    序章

    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就是法律。

    我是获取者。

    ——索德格朗

    第1章(1)

    谁知道圣经里的索多玛故事?有人听过庞贝城毁灭的种种传说吗?不知道,没听过,不要紧。那与此无关。

    色欲是否罪恶?是否导致世界毁灭?纵欲无度的人类是否该死?难以肯定,但,见着那个女人,连说三个“是”,好像也非错。

    那个女人——简直在呼应她心中的答案——一身若隐若现薄纱睡衣,情趣多过遮掩。羞耻心?男女之事没有这种东西。大可不用回避,那个女人本欲教人瞧见。让嫉妒愤怒化作利爪将她撕扯。疼痛在心头像蛇盘绕,毒液染噬血流,她不再纯洁,是一朵剧毒的爱情花。

    莫霏喜欢的花是虞美人,更偏爱罂粟,特别是多刺玫瑰红的品种。她的私人对象上常见罂粟科植物装饰,今日亦然,公文包纹饰不是山茶花、不是樱花,没有蝴蝶、蟾蜍或锁头,黑亮鳄鱼皮革上镶烙一枝比玫瑰孤傲的金英花,铁灰色的窄裙套装看来虽显制式刻板,左膝盖的单边衩上依然开了朵鲜活红罂粟,好像那花刺在她大腿肌肤,好像她真真切切、自自然然是一朵罂粟花。很多人干脆叫她“poppy”,更直接的,称她为“morphine”。

    罪恶啊!艳丽绝伦的背后竟是罪恶!男人说,霏霏,别种毒花。

    围篱里,她种的风信子、忍冬花、矢车菊和雏菊在大晴天下,被压得一片烂,无存一朵完整花苗。母亲说,霏霏,千万别走进拥有漂亮花园的房子,即便那儿种了你最爱的花,只怕你进去了,浑身是伤地出来。

    妈妈,别担心,没有那样的花园,何况房子是自己的,不是谁设下的甜蜜陷阱……

    莫霏移动步伐朝着白色双层楼房前进。那白,象牙一般,圣洁是杀戮的褪色,哪有平和、哪有安谐?暴风雨后的朝阳特别清新,同时充满讽刺。男人说,霏霏,种毒花,归会死。

    归——是男人饲养的宠物兔,曾经死过一次,却如怪猫披着原名重返他们的世界。

    “我是瑰。”女人倚门的姿态,风情款款,嗓调也是十足娇懒,还戴了兔耳朵,连名字都和男人的宠物同音。“瑰——玫瑰的瑰,你一定听过。”

    莫霏走到门厅,沉凝地垂眸。脚下的高跟鞋沾了残花落瓣和泥泞,她勾抿唇角,像在笑,这种时刻,她该笑吗?

    “当然,”她抬眸,把视线往女人脸容瞅。“你的名字很好听。”

    孟千瑰,梦中的千朵玫瑰,真是好名字,是不是好女人呢?莫霏想,所有男人都觉得她是好女人,就算是坏女人,也是最好的坏女人,完美的情人,绝对配合男人的趣味,帮他实现任何幻想。

    “我从来不愿戴上这对兔耳朵。”莫霏指着孟千瑰头上的装饰,语气平常地说:“谢谢你陪我丈夫排遣无聊时光——”

    “你错了。”孟千瑰摇头,粉红长耳朵煞有其事地跟着微晃。“我和汤舍真心希望回到过去的快乐时光,在你出现之前的快乐时光。”

    “是吗?”莫霏点点头,从孟千瑰身旁通过,进屋去。

    “我回来了——”孟千瑰旋足,缓步跟着莫霏,慢慢地说:“这个屋子不需要两个女主人。”

    “我了解。”莫霏应道,回望孟千瑰——她的另一个身分——男人的旧情人。现在,梦中的千朵玫瑰不是过去式,不是回忆式黑白照片,她鲜明无比、满绽艳泽地在莫霏眼前搔首弄姿。

    “但是,孟小姐——”莫霏嗓音不软不硬,出奇悦耳地传出。“汤舍是我的丈夫,现在还是。”这次,她真的笑了,姝丽清绝的美颜上不单是客气,还多了抹干练的自信神情。

    孟千瑰顿时语塞。“你……”沉了几秒才说:“你是想用婚姻绑他?”

    莫霏再次笑了,笑声娇朗。她不信任婚姻,但她结婚,因为她信任的——原本信任的——那个男人向她求婚。“你要嫁给他吗?”她问孟千瑰。

    孟千瑰窘愣,说不出话来。

    莫霏微笑。“他一定没告诉你,这幢屋子在我名下,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边走边说,在楼梯廊厅中央的大陶瓮旁停了停,伸手摸摸突出瓮缘的玫瑰花,气味很香,花瓣厚实,可食。男人安心在屋里放这种花,归吃了不会死。只不过——

    “这房子的确不需要两个女主人。”莫霏撇眸,瞧那兔女郎一眼,转开脸庞,往楼梯起阶提脚,一步一步走上去。

    这房子不需要两个女人,男主人甚至是多余!

    汤舍躺在床中央,浑身乏力。他宿醉起不来,嘴里呢喃着:“霏霏,给我水……”他忘了妻子出差,不在身边。这段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太过放纵,昨晚怎么回家,全无印象。

    “汤大师、汤大师!你有在听吗?”床畔桌上,他十五秒钟前按了免持听筒的电话机,像是唱盘跳针,重复传扬一串叫唤。“你有在听吗?汤大师、汤大师、汤大师——”

    “不要再叫了!”汤舍两鬓痛得快炸掉,狠丢枕头,发怒地吼道。他最恨人家叫他汤大师,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是在教煲汤的,更夸张就当他开澡堂的。他可是堂堂苹果花屿名门之后,祖上几代被冠了“爵”,大部分的人们也尊称他汤“sir”,就事务所的菜鸟见习生满口“汤大师”。

    “汤大师、汤大师……”扩音功能赛过闹钟,非将他吵醒不可。

    “他昨天太过劳累,”一个嗓音体贴地响起。“让他晚点回电话。”

    汤舍没再听见扰人的跳针叫唤,宁静将他包围,一股香味旋在鼻端,很舒服,他却无法沈回梦中。

    睁开眼,头颅里仍闷着宿醉的威力,疼得他皱眉又合眸。

    “如果你不希望看见归死掉……”

    他听见妻子的声音,恍若在宣判什么般的严肃。

    “请你们搬出这幢房子……”

    这时,他头再痛也得张大眼睛。妻子正站在床左侧,靠近他一向睡的这边,她的脸有点冷,事实上,她是个热情开朗的人,平日喜欢自己烘焙面包,他因此为她建造独一无二的窑炉。

    “你回来了。”汤舍喉结蠕动,发出沙哑声音。“我买了很多玫瑰,插在瓮里,看到了没?”这些话,他说得极快,竭力摆脱昏梦,免得再次听到妻子说奇怪的话。他想,那绝对是梦中话。

    “你出差前说回来要做玫瑰蔓越莓杂粮面包——”打个哈欠,他坐起身,伸懒腰。“我把花——”

    “我要在庭园种罂粟花。”莫霏打断男人的声音,取回发话权。“从今天开始,我会用白罂粟籽、蓝罂粟籽做面包。玫瑰花请你带走,离开我的房子。”

    汤舍皱眉,翻身下床。莫霏看见他穿着可笑的大红心内裤,那红心在他两腿间鼓胀得真像一颗心了。这男人的心长在下半身!色欲无穷!

    莫霏头一扭,往房门走。

    “霏霏!”汤舍抓起床尾凳上的睡袍,一面趿室内鞋,追问妻子。“你刚刚说些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他穿好睡袍,在起居间通口拉住妻子的手。

    莫霏回眸,瞪着汤舍。“放开我,你没资格碰我,现在只有我有绝对的权利做决定。”

    汤舍依旧没听懂妻子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什么叫做我没资格?”

    “汤舍,你醒了?”一个亲昵叫唤介入他们夫妻之间。“需不需解酒茶?”

    彷佛,他喝太醉,乱七八糟的梦不放过他,酒精让他的报应来得又急又快又无情。他这辈子没做过太缺德的事,和前女友分手分得一干二净,对妻子百分之两百的忠诚,一场虚假艳梦——谈不上是春梦——居然使他前女友出现,和他妻子正面遇着。这是他最艰难的课题,尤其他感觉妻子柔细的手在他掌中一寸一寸地脱离……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别在妻子出差孤枕难眠的夜晚上酒吧,更千千万万别喝醉。”

    家庭生活太过美好,他从来不知道,苹果花屿的婚姻法如此荒谬。

    “难道没有其它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遗憾语气中实有幸灾乐祸。“你被抓个正着——”

    “那个女的利用我!我是被设计的——”

    “所以,”律师敲敲木质良好的桌面,接续被打断的发言。“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听上心,才会被设计。想想苹果花屿这名称的原由,为什么叫苹果花屿?我们的先人预示、期勉我们避开诱惑的果——”

    “毒蛇无所不在!”愤怒的抗辩。这已经不是果的问题了,是逃不过存心的恶意吞噬!

    律师摊摊手。“你该庆幸你晚了些年岁出生,早些时候的苹果花屿旧法,像你今天这种事,你妻子可以当场要你吃下毒药谢罪。回去问问你奶奶,她们老一辈的女性是不是家里都放了氰化物——”

    “哪有这种事,少胡说了。”汤舍终于听不下去,从背墙的长沙发站起,偏转身形,长腿迈不到一步,探手推开虚掩的门。不需要太多余的示意,礼节在这一秒钟也是矫情,他晓得门里的人早听见他,像他听见他们的交谈一样。

    “君特舅舅,”关好门,汤舍大方出声。“你故事要说多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服用氰化物死时会抓着喉咙发出一声痛苦的鸭叫,虽说时间极短,但,呱地一声赴死,还满蠢的……”直言直行现身于蓝君特的办公室。

    办公室向阳的落地门掩落一层泰丝遮帘,几缕微光穿隙潜透,细细徐徐地在偏移,墙角的大型立钟正好当当响起午茶时间,伯爵茶香散逸在空气里。还算方正的格局中,实木雕刻的骨董办公桌像审判台,让人一进门非得对上桌位主人审视的目光。

    “我正在和委托人谈事。”蓝君特谴责地盯一眼门前的汤舍。“你吵个什么乌鸦?”

    “乌鸦?”汤舍拉拉身上时髦有型的黑羽毛西装。“你的品味与楼下门房一致——”

    “你这话说得很不聪明——”

    “是吗?君特舅舅现在是打算告我,还怎样?”汤舍挑衅地伸展双臂。“我饿着肚子,赶来赴你的约,你好意思要我在走廊傻等?”

    为了赴这个约,他来不及换衣服,把设计师女友下一季的最新作品穿下伸展台,像个蠢蛋飞车赶过来,领巾、礼帽没摘,白皮鞋白长裤镶了水钻,说是反映黑寒冷冬的洁白雪,他这一身,高调至极,抵达此处那刻,门房看傻了眼,问他是要去兔子洞变什么乌鸦魔术吗?他回答门房,去兔子洞是与艾丽斯喝下午茶,他神经错乱行了吧……

    新一季才开头,那些设计师天马行空的创意已经搞到来年春夏秋冬,衣服穿换得比一般人快。汤舍常在想,女友保养品用得凶,是不是这个原因——季节过得比别人快,连“老”也得快人好几倍?

    拿掉斜戴在头上的银白礼帽,汤舍径自走往斜对办公桌的窗台卧榻落坐。卧榻几随时备有茶点。这是蓝君特的习惯,办公室像一间茶艺廊,墙上柜架不摆书籍卷宗,供着一个一个奇怪茶壶,瓷的、铁的、锡的、木的茶叶罐也有上百只。蓝君特每天选用特定的壶泡该泡的茶。今天喝伯爵茶太普通,英国骨瓷壶同样太平常,显然手上正进行的案子没啥大不了。

    汤舍扯扯嘴,放好帽子、脱下参加丧礼也能穿的别出心裁西装外套,松开红色长领巾——这领巾是女友最得意的新作,造型是削下的苹果皮,端结一个张嘴毒蛇头,缠缠绕绕后,毒蛇之牙正好在男人喉结位置——他把它扯下,铺在茶几上当桌骑,用热茶壶压那毒蛇头,移好点心,他开始喝茶,吃咸派。

    派馅是他没吃过的柠檬香肉末,派皮撒了黑黑白白的小点,像胡椒粒、像芝麻粒,他觉得,这非胡椒,当然也不会是芝麻,应该是罂粟籽,印度、犹太、中东料理常用的。

    “滋味不错、滋味不错!”连赞两次,他倒第三杯茶,问:“小厨房里请了新厨娘?可以请漂亮的新厨娘泡杯咖啡——”

    “小汤,”蓝君特中断和委托人的谈话,转动高背皮椅,离座,绕出办公桌,对着汤舍指指门板。“出去外面吃。轮到你,我会叫你进来。”语气听不出坚持,倒像随口说说。

    “不是要我一定得来当重要证人?”汤舍压根没当一回事,慢条斯理喝茶吃派,目光流转,瞟睨坐在办公桌前的男子。

    男子穿着实验室白袍,是一名外来物种移除专家,大概实验做到一半,临时跑来插队找律师。毕竟心有烦忧事,哪生办法冷静做研究。

    “事情还没解决吗?”汤舍抹抹手,离座走上前,拍拍坐在桃花心木椅里的男子,取笑多于安慰地说:“加油,老兄,把外来的东西移除,或者说消灭,可是你的专长,就像我的专长是修复人们情感之——”

    “你别说话!”男子回头,且惊且闷地怒视汤舍。

    汤舍举双手投降。“请见谅、请见谅,我无意打探他人隐私,只是,‘巢’那边……”欲言又止,他假意笑笑,装得一副尴尬。

    男子叹口气,转身,双肩垂下,很沮丧。

    汤舍恢复泰然自若,退离男子背后,坐回窗台吃吃喝喝。他说的“巢”是一家酒吧。男子最近惹的麻烦在那儿传开了。据说是趁妻子出差把情妇带回家过夜,狂欢忘形被妻子逮个正着。

    真的太不小心了。汤舍掏出方帕掩擦一下扬撇的唇角,又啜饮起茶来,品红酒似地咂咂舌,沉醉半晌,抬眼看向办公桌那头。

    陷入静默的外来物种移除专家可能在苦思对策,反观意态闲适微靠办公桌边缘斜站的律师,似乎太悠哉。

    “君特舅舅,”汤舍开口。“这件案子很难解决?”身为男人,义气他是有的。“救救同胞吧,这种事——”

    “有点棘手。”蓝君特出声,点了根烟,转向男子介绍汤舍是他的外甥,苹果花屿婚姻法修法总召蓝凯特的儿子,有什么闷气尽管招呼在汤舍身上。

    “君特舅舅,”汤舍摇摇头,马上从“同胞”变节。“男人不知餍足又没技巧,把情妇养回家中,难道是我母亲的错?”为母亲说话。

    这小子老大不小,尚未脱离伊底帕斯情结?!蓝君特暗暗一笑。

    桃花心木椅里的外来物种移除专家明显一颤,僵住了。“不知餍足又没技巧……”低低哀喃。

    蓝君特随后扬言。“小汤,凯特堂姐女权至上,她主导修定的婚姻新法,搞得我都不敢结婚了——”

    汤舍这回点头。“我母亲确实如此,不过,你刚也说了,根据旧法,男人一踏错脚步,就得吃氰化物。现今新法,保留我们可贵的生命,难道不是我母亲的功劳?”

    蓝君特冷撇嘴角。“说得好像凯特堂姐是苹果花屿所有男性的再造之母。”

    汤舍的确有点骄傲。“真正的男子汉只要对自己的妻子百分之两百忠诚,便可无所畏惧。”

    这话肯定是他母亲从小灌输的!蓝君特看着汤舍。“小汤,你很可怜。”同情地说了句,转道:“你不是苹果花屿法界人士,所以不清楚你妈主导修定的新法,看似和平,其实让男人生不如死——”

    “不犯错哪来生不如死?”汤舍自认大男人坦荡荡,活得自在潇洒,走路有风。“君特舅舅,你不要把你不婚的借口推到我母亲身上,我建议你有男友的话,带回去给长辈们瞧瞧无妨,蓝家其实很开化——”

    “我一句你一句,口才真好,你没当律师实在可惜。”蓝君特话锋一转,切断外甥瞎聊语气,坐回高背皮椅里,将指间抽没两口的烟捻熄于桌上烟灰缸。“小汤,听着,你那件案子我交给阿获处理——”按下电话内线通讯,简洁快速交代完毕,微敛的双眸扫回汤舍脸上。“你过去找他,关系人到齐了,就等你——”

    “在阿获那儿?”汤舍起身,但疑惑。“阿获何时负责处理这类案件?”结婚、离婚、通j、外遇……乱七八糟旷男怨女纠葛关系,不都由蓝君特像编排狗血戏码一样地处理?

    “那件案子戏剧挑战性淡掉了,双方达成共识,只是要再确认一下你的证词,给阿获收尾。”

    意思就是蓝大律师早玩腻,不起劲。

    汤舍可耻地看了看蓝君特,蔑笑一声,站起,穿回外套,绑好领巾,戴礼帽,走台步一样,离开蓝君特的办公室。

    “蓝络法研中心暨律师事务所”是一幢罗马房屋式建筑,不那么典型,可该有的采光井、天井蓄水池、庭园、柱廊仍维持一番传统风格。沿着蓝君特办公室外的窗廊到底,转个弯,汤舍发觉自己绕错方向,正往偏远的楼厅走,脚步停下,欲踅回,眼尾余光锐利一闪,他猛地侧头瞅看。这边的回廊窗墙钉了长排不伦不类的木架!

    “搞什么?”汤舍吼着。这幢屋子可是苹果花屿登记在案的历史古建物,哪个该死家伙胆敢乱破坏?他快步趋近查看。

    “最近要修缮上槛雕饰,木架是方便工匠们垫高行动。”一阵低沉嗓音和着皮鞋稳重的踩踏幽响传来。

    汤舍同时看出木架并无破坏建物本体。怒意消散,他退两步,旋身,遇上他母亲的另一个堂弟——他的另一个舅舅——蓝卓特。

    “午安。”蓝卓特正拐过廊弯走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身上特殊的长披风还没解卸,看来刚自法庭回来。

    汤舍没向他问候。这屋子有太多舅舅,非要一个一个打招呼,礼哪行得完,时间都给矫情形式浪费了。汤舍只想关心、留意自己要知道的事。“我没听闻最近有报修缮?”质疑腾冒出他的口,现在不是晚辈对长辈,是专家对外行人。

    第1章(2)

    蓝卓特双脚一停,瞥凝汤舍,无觉被冒犯,脸容波澜不兴,甚至有丝疏离的冷酷。“千瑰的新作?”视线掠过汤舍的衣着,双眸稍有闪荡,亮了一下,好似惊叹,结果是窗外流光的反射。“领巾很好看。”他眼沈语沈,教人感受不出赞美,比较像敷衍。

    汤舍也敷衍地说:“多谢卓特舅舅称赞,我会转告千瑰。”

    “嗯。”蓝卓特挪移目光,淡淡一句。“要来我办公室坐坐吗?”语毕即走,没诚没意,并且省略汤舍先前的询问,不给个答复。

    汤舍亦非真心想透过一个外行人知道任何古建物维修的相关事。他没等蓝卓特走远,自顾自地面朝窗墙,抬头若有所思审凝上槛雕饰,然后鄙夷地瞅着木架,再撇头望一眼蓝卓特自由走动的身影。三十秒过去,长廊剩他一条人影,他转个方向,走另一侧回廊下楼。

    出了门厅,对街一名女子从路树与路树之间走出来,横越车流不多的岩板坡道,来到事务所前,她举步踩上雨廊阶梯,素雅的白色西装领短外套让她整个人都在发亮,也许是错觉。在这苹果花屿日落晚的季节里,阳光持久,照得每个人闪闪灿灿到天黑。汤舍站在门厅,看着女子拾级时梨色长裤下穿凉鞋的脚露出粉色趾头。他没见过这名女子,她的样子不像要来委托案件,她非常漂亮,不会有男人舍得背叛她、跟她离婚。

    “有什么问题吗?”注意到他的视线,女子走上雨廊就止步,扬眸疑问地对住他。

    那清丽剔透的一睇令汤舍局促地发出声音。“我是汤舍。”莫名其妙自我介绍起来。“苹果花屿古建物维护专家、建筑界奇葩、空间结构设计鬼才——”

    “很精采的头衔。”女子笑着点点头。

    汤舍下意识止住话语,眼光发直缠锁着她瞧。她有点不一样,笑容不像一般女性那种柔美、温婉或娇媚,怎么说呢?这完全是一种感觉,击在他心头的感觉,很实在!没错,很实在!她的笑容美丽而实在!

    “你去兔子洞与艾丽斯喝下午茶吗?”

    汤舍猝地凝定乱飞的思绪。“你说什么?”他竟然对着一抹实在的笑容发呆。她很漂亮,但不是如仙的梦幻,他走个什么神?

    “你不是去兔子洞与艾丽斯喝下午茶吗?”她语调清晰,脸容又一个美丽实在的笑靥。

    汤舍还是没听懂她说什么,正确来说——是没在听,纯粹将她的声音当作一串歌。她的声音其实和她的笑容一样,非软腻娇甜饱含女性特质那种,听起来感觉这是一个理性的女人,偏偏,好像是他有点不理性,听觉陷入无法解释的愉快情境,眼睛一对上她的脸庞,脑海飘飘悠悠忆起一则奇趣报导——

    科学家研究分析发现,罗马市中心的空气含有古柯碱成分。怪不得他到罗马旅游,总看见成群结队的年轻人窝在街头、广场或喷水池周围悠哉嘻笑聊天,神态举止懒懒恍恍。搞不好他现在就是那副德行,他肯定自己就像那样!这想法一窜出,汤舍赶紧摇晃脑袋。管它古柯碱吗啡还大麻,苹果花屿可不是罗马!

    汤舍凝神,坚定意志,把胶着在女子脸上的视线移开,随意、放松地瞟掠,瞥着她左手提了装花的篮子,一瞬间,犹如找到可以解除尴尬窘态的话题,他冲口问:“你去采花?”

    “湖畔开了一片——”

    “这该不会是罂粟花?”汤舍紧瞅篮中的花。他知道湖畔开了一片——就在岩板坡道路树下方,走过石阶小径,可入眼——艳丽的花海,但从来没人会把那野生罂粟摘来律师事务所,即使花朵有多么诱人。

    “是罂粟花。”她回答了他的问题,走上门厅,行经他身旁。

    “这是正义之所,”汤舍旋身跨步,挡住她,说得义正辞严。“你不能把罪恶之物带进去。”

    她歪歪头,提高篮子,弯挑唇角。“植物有什么罪?”美眸直视汤舍的眼睛,汤舍一阵傻愣。她接下去说:“有罪的从来是人类的行为。”

    汤舍这下成了雕像,嘴里迸不出一个字。她笑了笑,绕过他高大的身躯,消失了。

    “喂!”汤舍转头。

    “啊!”她同时回眸。

    “你是谁——”

    “我忘了说——”

    两个人的声音碰在一起,目光也碰在一起,这次,她没有笑,他等着她“女士优先”。

    她说:“我就只是莫霏。”缓缓地别开脸庞,提着满篮罂粟花,往大门走进去,声音幽雅地继续传递——

    “这儿不是什么正义之所,律师很多时候是在担任罪恶的化妆师,不像你那般了不起,汤大师——”

    汤舍抽震,彷佛跳了脚,皮鞋跟底敲磨大理石一声怪响,几乎要追进关阖的门里告诉她他最讨厌人家叫他“汤大师”!

    “只是莫霏……”他呢喃,冷定情绪,咀嚼一般地呢喃:“就只是莫霏、就只是莫霏吗……”

    “苹果花屿的空气含多种m药成分,特别是帕帕维尔湖城区测得浓度甚高……”

    香草气味弥漫的镜台室里,嵌墙的薄屏幕传送着晨间新闻画面,汤舍以为听见旧闻回放,关掉哗哗洒下冷水的莲蓬头,将没掩实的雾面双折门整个拉开,踏出电话亭般的淋浴间,水痕淋漓的脸庞朝往大镜子对墙。屏幕中,大理石为主建材的房屋一幢拥托一幢,高低有序地挨着岩板坡道迎光发亮,每幢屋子都有好几扇窗,外墙都有天使雕像,很平常的罗马市中心建筑群。

    “果然是旧闻回放。”汤舍甩头,大掌抹开额前湿发,不屑地嘀咕。“报到没啥可报——”他本是这么认为,下一秒,尾音陡失,双眼随着屏幕里拉进放大的焦点一寸一寸地瞠瞪。

    那可不是一幢有味道的罗马房屋?不在罗马的罗马房屋!屋前门厅有人影晃动、进出。

    “蓝络法研中心事务所一带更分析出吗啡……”男性播报员的嗓音配合着画面,听来比平常亢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幻想?昨天遇见一个叫莫霏的女子,今天呼吸的空气要充满莫霏?

    被镜头捕捉的男人,站在罗马房屋门厅,衣着和这个季节不符,面对女人时踌躇的模样有点蠢。女人一下子就离开了,男人呆杵许久,夕阳打照他露在帽子底下的半张脸。“吗啡吗啡”报着的男主播突然评论起画面中人,说是吗啡效果,让人自在得想干么便干么,没半秒,男主播又自作聪明且兴奋地认出那衣着不对应季节的男人是前一则时尚新闻报过的名人。

    汤舍立刻抓过遥控器,关掉电视。“什么鸟新闻。”低狠狠地啐了一句,喃道:“我可以告他,我一定要告他。”那该死的电视台与主播,在他看来,他们才像嗑了药的疯子!还有那些无聊科学家,是否也“创作贫乏”?在苹果花屿学起罗马人!

    放下遥控器,汤舍转对镜台,扭开洗脸槽水源,弯身俯首,掬了几把水泼脸,昂起头,拱肩,瞪着镜子里关闭的电视屏幕。幽旷空间静得听得见水管里的神秘细响,彷佛一种饥渴声,彷佛一种吞咽声,他的喉结无意识地蠕动,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滑过颈部。他抓抓头,跳了跳,关掉水流。太安静,他受不了。他习惯有人声,歌唱、吟诗、脱口秀、播报新闻都好,就是别静得让他浮躁。

    汤舍拿起丢在置物台的遥控器,重新打开电视,男主播仍是吗啡吗啡——莫霏莫霏——地报不停。

    他换个频道。年轻女歌手在唱老男人的〈hallelujah〉。

    哈雷路亚。让他像圣徒一样受洗。哈雷路亚——

    汤舍放下遥控器,保留这个频道,进淋浴亭,再冲一次冷水澡。〈hallelujah〉尚未结束,他走出来,往泡澡间去。

    舒服躺进温暖的浴缸温水中,是他最喜欢的清晨活动,没理由为一个怪梦冲两次冷水澡。

    哈雷路亚、哈雷路亚,让他像无欲无求的神职者,治理牧区、为迷途羔羊们祈祷送圣餐。

    “吃饭了,今天是胡萝卜和牛蒡。偶尔吃素,会有神清气爽的轻盈升天感。”哪需什么空气中的古柯碱和吗啡?

    晨浴过后两刻钟,汤舍穿着白背心、棉麻功夫裤,盘坐在露台干净柔软的草坪上,右手托着水晶钵,左手拿取钵里的切块根菜往草坪扔抛。

    哈雷路亚。音响扬声器圣赞着。今早很美好,旭日飘荡的光带像一层薄削橙皮,绕在薄荷茂盛的东面大理石凭栏。这座空中露台花园是汤舍不秘密的秘密基地,角落高台有古罗马风格赏景喷泉池,可以供人边泡澡边品红酒还饱览苹果花屿海景风光,池子下方各种香草绿篱架充当的小吧台,要喝什么奇怪特调,都不是问题,靠房子出入口的铺木宽廊也放了让人酒醉休憩的沙发床。他深交浅交的朋友均被允许来参观、烤肉、游戏、赏景、开派对,但通常是他独自一人在这儿席地放空。

    世上的道理总是这样,越不想被打扰,越有人要挖破树洞纠缠你,放开禁令让秘境深根钻出土壤,偏不会有人好奇来探。幼年时,他不懂这个道理,觉得大人都在跟他作对。他曾经爬上屋顶,把母亲的文件撕成碎片、把父亲的计算机往下摔,他要一屋子高谈阔论研讨时事的大人听听他的声音、注意他伟大不凡的举动。他们不理睬他,他连被打一顿都没有。他起了拗性,也关起房门,自成一国,用积木盖封闭的城堡,一待个把小时不出来。最后,双亲来了,用钥匙开他的房门,钻进他盖的积木城堡里,把他的秘密基地挤坏。

    成长的过程,他渐渐为人所知,名声响亮了,对他感兴趣的人多了,躲藏遮掩反会助长猎奇心态,他索性要拍让人拍、要问让人问,太超过搞得他不爽,告就是了,他的母系家族有一票律师,阵容坚强,可比军队,没多少人敢惹他,他保有安宁的生活,过于安宁的生活。

    “快来吃,”拣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汤舍咀嚼着喊道:“很美味,快来吃,归——”

    草坪中央的石柱给水槽飞来大鸟小鸟全家福,其中一只降至草坪,啄食他丢的根菜。他吞下口中的生胡萝卜,又丢出一块较小的牛蒡,吓得那鸟儿振翅惊飞,打旋好几圈,才栖往给水槽,偎着同伴理羽、饮水。

    “抱歉了。”汤舍笑了笑,暂停丢食动作,手朝后伸,摸着放在铺木宽廊地板的遥控器,拿起来对向给水槽,一按——

    石柱上头开水花,鸟影飞窜虹网。

    “啧!”汤舍咬牙。他按错键,把小喷泉转成消防栓功能,本想弥补刚刚受惊吓的小鸟,让它们戏水尽兴,现在搞得好像恶意戏弄小动物。

    一只竖耳兔子从矮树丛中跳出,彷佛抗议他弄了大洪水,浑身湿地扑跳过来。

    “归!”汤舍赶紧按掉给水槽水源,起身去把兔子抱过来,上铺木宽廊的沙发床,用毛巾弄干它。

    它毛短,没花太多时间。一会儿,汤舍便把圆身的它放回草坪,让它自在跳、晒太阳。汤舍铺张防水垫,盘腿坐回草地上,继续托钵丢食。

    “过来用餐。”他对兔子说,眼睛注视它的行动。

    跳在阳光中,那张兔脸更像戴面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