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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之侃绕开她。
落英再拦:“小七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想去寻王上,我也不拦你。可是你现在既然被上天眷顾撞到了我这,你好歹歇一歇再走。我去给你寻些吃的和伤药来,你就算不念自己,好歹也念及……”她说着便哽咽了,“好歹也念及王上身前爱洁,又那般喜欢你,你左右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些,再去见王上,好不教王上看了心疼。”
齐之侃被说服了,他趴回柴堆后头。落英赶忙擦擦眼泪搬来东西将齐之侃挡住,以免有人突然进来后看见他。
【17】
落英是睡在烧水处后头的那顶小帐里的。趁着夜色,落英把齐之侃偷偷带回自己的帐中,然后烧了好几锅水,为齐之侃沐浴。
“遖宿王一役而下两国,天枢那边,天枢王也崩了,听说是因着身子骨素来不好,终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天枢投降后,不知怎地,天枢那个姓仲的上大夫遇了刺,被人取了首级。天枢那边的人都传,是苏崔沈三大世家下的手。那仲大夫出身寒门,早就和三大世家是不死不休了,天枢王一去,天枢便没人能护住仲大夫了,所以才被三大世家得了手……说的有鼻子有眼,都传到我们这儿来了。”
“天权的那个兰台令,姓慕容的,在咱们天玑立国那日晚宴以乐师的身份吹过箫。那时小七你还没来,估计也不知他。如今全天下都传开了,这姓慕容的其实是前瑶光王子,不知怎的到了天权,后来又和遖宿勾搭上了,出卖齐将军。听说齐将军要比普通人知道的早些,是在截水城投降之后的事。所以齐将军在瑶光王城的城楼上一剑刺穿了这慕容王子的喉咙,也算是为天玑,为咱们王上报了仇。只是可惜齐将军也跟着自刎殉国了。”
“小七,你说,王上那么宠爱齐将军,想来在底下见着了齐将军,应当会高兴罢?”
“哦对了,我的命其实也是王上救下来的。王上在自刎前要求遖宿王不得为难我们这些宫人,遖宿王也答应了。”
……
落英一边洗一边絮絮叨叨地和齐之侃说着。其实她也不确定,即便这熊猫再通人性,还能把这么复杂的话给听懂。但落英仍旧不停地说了,许是因为,即便战战兢兢活了下来,但内心生活总是寂寞的。如今遇上个不会说话的熊猫,落英自然要一次性说个够。殊不知齐之侃都听在了耳中。
仲堃仪?慕容离?呵,死得好!只是连累了阿胃。
直到把落英烧来的水都用完,齐之侃才算是被洗干净了,一身的毛露出原本的颜色。落英来不及去泼水,先把齐之侃抱到火盆旁边暖着,还用粗糙的葛布替他擦干。如此收拾过一通后,齐之侃趴在火盆边的毡子上,感觉自己舒服许多了。
落英拿来两个大馒头,放在齐之侃眼前:“外头在闹雪灾,我也拿不到什么好吃的,只能委屈你用这个垫垫肚子,我去军医那儿讨些伤药来。”
闻言,齐之侃抬起头,担心地看着落英。
落英觉得王上养的小七真是通人性极了,她笑道:“你不用担心我,老军医人挺不错的,我去过他那儿几次,他待我很是和善。”
齐之侃这才放下心。落英吹熄了帐中的灯,免得有人见灯亮着便进来寻她。齐之侃目送落英出了帐子后,“吭哧吭哧”,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两个馒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没有吃正常的食物了,齐之侃吃下去后总觉得有些反胃,他竭力忍着,不允许自己吐出来,熬了好一会儿,方觉舒服了许多。
【18】
落英是在偷药时被抓住的。
哪有什么和善的老军医,不过是她杜撰出来的。她是天玑的宫人,遖宿人防她如贼,只是碍于遖宿王的命令方让她在军中干些伺候人的杂活。可是安分了这般久的一个天玑宫人,缘何竟突然来偷药了?若是偷吃的倒也能理解,可偏生是一般人用不着的药!
糟了!必是有什么天玑余孽躲到了她那处,而且还是受了伤的,才让这个天玑宫人铤而走险!
于是落英被拿下,遖宿士兵立刻围了她的帐子进去搜捕。
齐之侃素来敏锐,即便是在病中,他亦已早早察觉外头的不对劲。落英那边必有变故,只是不知是落英出卖了自己还是被遖宿人抓了。齐之侃思量,他如今在旁人眼中不过一稍通人性的野兽罢了,通人性的动物难得,所以落英即便真的是有意去出卖了自己,自己顶多也就是被关起来献上去,总还能找到机会逃出来;可若是后一种可能,自己若是一走了之,落英便真的有嘴也说不清了,必然要丢了性命。若是这样齐之侃还能硬着心肠只顾自己走了,他也不是蹇宾的小齐了。
打定了主意,齐之侃趴在那儿未动。于是进来搜查的遖宿士兵除了一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熊猫外,一无所获。
落英的帐子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遖宿士兵几乎都已经掘地三尺了。最后他们无法,只得先将这只熊猫一起抓起来。
看见一只铁笼被抬到自己面前,齐之侃的眼睛跳了跳。
一个凶神恶煞的士兵上来就想抓住齐之侃往笼子里扔。齐之侃下意识地避开。
“呵,你这只畜生竟然还敢躲!”
齐之侃避开了那一脚。他咬咬牙:不成,自己现在这般境地,想要活着去见阿蹇,便绝不能再受伤了!不过一只铁笼子,有何进不得。
最后,齐之侃忍着屈辱,主动钻进了那只四四方方的铁笼,任由那些士兵把自己抬到了毓埥面前。
在毓埥处,齐之侃见到了落英。
“这便是蹇宾的那只爱宠?”毓埥打量着笼中的熊猫。
落英见了齐之侃,心疼得落泪。小七在王上身边时,众人连一句大声的话都不会在他面前说,更遑论把他关进这么小的一只笼子里。
毓埥把目光从齐之侃身上移开,看了无声落泪的落英一眼,沉声问:“你是在为这食铁兽哭,还是兔死狐悲之哭?”
“小人不敢!”落英忙胡乱擦擦眼泪。
“哦?你说你是为了给这只食铁兽治伤才去偷药的,可本王记得你最是个安分守己、谨小慎微的人,缘何今日会为了一只兽去铤而走险?倒把自己弄到如斯境地,值得么?”
“小人……小人……”落英发着抖,却答不出。她抖得狠极了,连毓埥都快不忍再吓唬她了,谁知落英却突然跪伏在地,“咚咚”地朝着毓埥磕头,边磕边哭求:“小七只是想去陪王上,求王上恩准!王上从前最疼小七了,连就寝也是和小七一起睡的。王上没有亲人,他只有小七,所以后来王上才把小七送走,不想连累小七。可是小七通人性,他千里迢迢走回来,落得一身伤痛,只是想陪着王上。恳请王上发发慈悲,放小七去王陵,为王上守墓吧!”落英急着哭求,连不能再称蹇宾为王上的忌讳都忘了。
齐之侃见她这模样,心中又是恨,又是悲凉。
也亏得毓埥听明白了,他饶有兴致地追问:“你竟然肯为了一只食铁兽这般求情?不怕本王杀了你?”他是该说这小宫人不知天高地厚,还是……
“小人……小人……王上仁慈,求王上放小七去守墓!”落英再一叩头。
毓埥嗤笑出声:“本王明白了,那蹇宾也是一表人材,难为你痴心一片。”
落英一僵,没再出声。
果然让自己猜中了。毓埥道:“既是如此,即日起你便跟在本王身边伺候,本王倒是想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落英愣住。
毓埥却没兴致再应付她了,只最后问了一句:“你说这食铁兽通人性?”
落英傻傻地点点头,旋即有些担心地看着毓埥。她这才反应过来,不一定是每个人都如王上一般,会对奇特的小七如此宠爱,万一这遖宿王要把小七当成妖孽杀了,该如何是好?
毓埥见落英的表情,心中泛起不满:怎地本王在你们眼里就是如此残暴的一人?遂没好气地斥退她。
【19】
“听落英说,你叫小七,听得懂人话?”殿中只剩毓埥与齐之侃。
毓埥淡含威胁地补了一句:“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王。”
齐之侃别无选择,微微点了点头。
毓埥仔细端详一番这笼中之兽,半晌方开口:“心念旧主,又不愿牵连无辜,你倒是比许多人要有人性得多,难怪蹇宾那般为你着想,连落英也肯为你冒险。”
齐之侃漠然,并不想做出什么回应。
毓埥走下坐具,一撩衣袍,在笼子前蹲下:“你如此忠心,若是本王放你出来,你可会为旧主报仇,杀了本王?”
虽然处在劣势,齐之侃却毫无畏惧地直视回去:遖宿王若有胆,大可试试!
毓埥放声大笑:“果然有种,比起天权国主当初送的那几只,你这小七方不堕食铁兽之名。” 毓埥笑完,对齐之侃道:“本王答应过蹇宾,会善待天玑子民,你若杀了我为蹇宾报仇,可知是辜负了你的旧主?”
齐之侃一愣,旋即苦笑。是了,阿蹇的信中有说,他对不住天玑,愿以性命换毓埥善待天玑百姓,以为补偿;自己纵使有机会,也不能杀了毓埥,重陷天玑百姓于战火,也辜负了阿蹇的一番苦心。
想起蹇宾,齐之侃的胸腔里迟钝钝地疼了起来。他疼得太久了,想起蹇宾一次便多疼一分,疼到了最后,他的心脏几乎已经没了知觉。他接受了他的阿蹇已经离去的事实,仲堃仪和慕容离都死了,毓埥又杀不得,那他唯一的所想便只有去陪着他的阿蹇。他已迟了许久,再不快些过去,阿蹇说不得又要以为他会跟丢的。
毓埥看着齐之侃眸子,那分明已是哀莫心死。毓埥心中一软,原本想要试探这食铁兽可愿留在自己身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一只忠心的小兽而已,何苦为难?
毓埥直起身:“本王会命专人为你治伤,待你好转后,本王自会派人送你去蹇宾的墓。”
他回身坐回到王座上:“对了,外人都不知道,蹇宾临终前还请托了本王一事。他未入王陵,本王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回了天玑王城外祁山上的那个剑庐后头。”
……
祁山,剑庐。
齐之侃猝然落泪。
【20】
食铁兽小七逃了。
毓埥接到消息时,正在看关于天玑天枢雪灾的奏报,闻言,他愣了一愣,静默半晌后,长叹一声:“罢了。”
……
齐之侃继续向西走。雪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冷冽的寒风刮得人生疼。山路上厚厚的积雪未融,没过齐之侃的四掌。如今,便是连枯草都找不着了。齐之侃不敢嚼雪,只能折几根枯树枝咬咬,囫囵吞下。到了最后,齐之侃又冷又饿又渴,一次次摔倒在雪堆中,他默念着“阿蹇”、“阿蹇”,再一次次爬起来,咬着牙继续行进。
除夕之夜,遭受了饥荒、洪水、战乱的天玑,终于重新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煮着年夜饭,哪怕很简陋,也是生机的焕发。
月朗星稀,齐之侃在祁山之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视线里只有朦胧的山影,可是祁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太熟悉这里了,即便闭着眼,他也能摸上山去。
快到了,就快到了,阿蹇,你莫走太快,再等等小齐。
齐之侃突然低下头,瘦骨嶙峋的身子可怕地抖了起来,旋即,一大口血在洁白的雪地上喷开。
齐之侃毫不担心,反而因为就快要到了而咧着嘴笑。他咳掉嘴里剩下的血沫子,然后把脸埋到另一边干净的雪地里滚了几滚,再抓了几下,觉得应当拾掇干净了,他重新抬起头,开始往山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