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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埥欣然颔首:“这是自然。那第二呢?”
“第二……”蹇宾的目光越过毓埥的肩头看向窗外,那是天玑王城的方向。
“第二,本王死后不愿入王陵。天玑王城之外有座祁山,山腰处有一间剑庐。有劳遖宿王将本王的尸身或骨灰连同佩剑一起送回到那里,葬在剑庐的后头。”
【10】
齐之侃醒来时,发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熟悉的床帐帐顶,而是一间陌生的草庐。
齐之侃努力回想着昨晚自己陪阿蹇就寝时的记忆。昨晚阿蹇看累了奏报,用罢了晚膳早早便困了,然后阿蹇便让自己陪他早些睡,再然后……
齐之侃想起蹇宾之前不清不楚的那句自己怪不怪他之问,他当时以为蹇宾问的是自己怪不怪他放弃生的希望而与天玑共存亡,可如今想来……齐之侃猛地醒悟!
【11】
屋外传来争执声,齐之侃侧耳听了听,辨认出那是暗卫阿昴和国师若木华。大约若木华想走,阿昴却冷冷地对他说:“王上有令,齐将军一日不恢复人身,国师便一日不得离开我们半步。”
若木华气急败坏地啐了一口:“别以为你是那蹇宾的亲信老夫就怕你!天玑都已经没了,我们这一路走到天权,全天下都已经知道蹇宾自尽,哪还来的王上将军!昴大人,你们做了这么多年见不得光的暗卫,如今既得了自由之身,何不放过老夫也放过你们自己呢?”
阿昴似是怒了:“放肆!若木华,你竟敢直呼王上名讳!即便如此,王上依然是我们的主子,王上之命,我们誓死遵从。国师有闲心在这与我争辩,倒不如好好去诚心祈求你的神明,保佑齐将军早日恢复罢!”
后头二人还争了些什么,齐之侃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满脑子便只剩若木华的那两句话在回响——天玑亡了,他的阿蹇也已经自尽了……
阿娄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身边。“齐将军。”
齐之侃呆呆地倚在墙角,一双黑眸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地看着泥地。
阿娄轻叹一声:“齐将军,王上有信留给将军。”
齐之侃的耳朵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朝着阿娄手上的那封信看去。
【12】
小齐:
见字如面。
当小齐从阿娄那处拿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不在人世。我蹇宾这一生,为王,我对不住我的子民;为阿蹇,我对不住小齐。国之将倾,我已时日无多,所以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来换毓埥善待天玑百姓,也愿意用这样的法子放你自由,补偿你们。小齐,说好的,你不会怪阿蹇的罢?
小齐,我一直很怀念当初你我初遇,在山林剑庐的那段时日。我想我此生最幸运之事便是那次坠马,然后让你捡了回去。大约也是与小齐的相遇已耗尽我此生的气运,可是我不后悔。如若此时我不是天玑的王,我大约也想随小齐一走了之,回到剑庐里,一如当初:小齐为我打野味,我学着给小齐熬粥;小齐笨手笨脚洗破了我的衣裳,还缝补得乱七八糟,我便嘲笑你两句,然后拆了教你如何重补;小齐劈柴,我在一旁晒太阳、帮小齐擦汗……听起来好像都是小齐在照顾我,无妨,到那时我也会学着照顾小齐。你若是想铸剑,那么洗衣做饭打扫剑庐,我便全包了;你下山买东西,我便在家中烧好了水等你归来沐浴……可惜了,我与小齐此生有缘无分,这样的日子怕是过不上了。
其实,小齐你在我身边这许多年,我当是该知足了,只是我知道小齐不喜朝堂,这些年我每日都在担心你会不会明日便突然要走。我想留小齐在我身边一辈子,我越贪心,便越害怕。册封小齐为上将军,不仅是因为朝堂,更是因为,我自私地想用这个上将军这个位置来绑住小齐。可是如今遖宿兵临城下,我却后悔了。我不是一个好王上,所以跟着这样一个王上的将军,注定不会有好下场。毓埥不会放过你,天枢天璇天权,但凡想争这个天下的人,都不会放过你。可看小齐如今的模样,我竟有些欣慰,还好,这般模样的小齐,定不会被那些人捉住丢了性命。
小齐,能困住你的人事都已经没了,若木华我交给阿娄和阿昴。至于小齐,应当要过回你本应有的逍遥日子,若是没有我,小齐会是个普普通通的铸剑师,在山中铸剑,娶妻生子,一生喜乐安康。如今,就请小齐好好地过回这样的日子罢,像我这般之人,若有来世,也不必再见。
阿蹇绝笔
【13】
谁说不怪你?阿蹇,我怪死你了!我怪你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我怪你不许我陪你到最后,我怪你逼我苟且偷生,我怪你误会我会离开,我怪你认为我们此生有缘无分,我怪你还觉得能困住我齐之侃的人事都已经没有了。当年山间初遇,何尝又不是我之大幸?即便你去了,但凡我忘不掉阿蹇,忘不掉我们这些年的种种,又怎能算困住我的人事都不在了?说甚么没有你我会娶妻生子,若是没有阿蹇,我齐之侃此生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你说即便有来世也不必再见,好,那我来世宁愿为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看准了你在哪儿,立时便再去投胎寻你!这一世,生生世世,我齐之侃心意如初,死生相随!
【14】
“你就这样让齐将军走了?”阿昴问阿娄。
阿娄看着愈行愈远的黑白身影,淡漠地反问:“齐将军于王上到底是不同的。我们即便困住了他,他若一心寻死去追随王上,拦得住吗?”
阿昴蹙眉:“若是我们二人轮流看护,也不至于让齐将军没了命罢?而且既然能让他回去寻王上,王上当初何苦再多此一举将他送出?”
“心都没了,留着命还有何用?”
“什么?”
“无事,”阿娄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成为一小点的背影,“王上一心想着让齐将军快活地过完此生;可若是王上不在,齐将军大约也是快活不起来的。既是如此,便依齐将军自己的抉择罢。”
“可是齐将军现在这样能走回去么?不用跟着?”
“……不用了,因为王上,他定是能回去的。”
【15】
齐之侃从未去过天权,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从天权到天玑的路途竟是这般遥远。
他不敢走大路,因为怕被人看见后捉走。齐之侃只能翻山越岭,饿了便随便啃点草根树皮,渴了就喝点溪水雨水;手掌脚掌磨破了,用嘴巴嚼点山上的草药敷敷,再不济,用唾沫舔两口也无妨;他不敢洗澡,怕吹了风着凉不好赶路。如此餐风露宿,日夜疾行,齐之侃终于在将近年底之时赶到了天玑境内。
今年的天玑格外冷,洪灾褪去后,紧接着便是雪灾。鹅毛般的大雪从破庙的屋顶漏进来,齐之侃缩在殿内墙角的草垛子后,止不住地发着抖。从昨日起他便开始吃不进东西了,强逼着自己吃了些枯草,最后却全部吐了出来。他只能继续赶路,却在经过一个村庄时不慎露了行踪,被一群孩子以为是熊瞎子,追着丢石头,砸破了耳朵。后来他按着记忆寻到了这间小破庙,本想歇息一会子再走,却遇上大雪。皮毛动物没那么容易怕冷,齐之侃却冷到发抖,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是病了。
可是病了又如何?他还能去找医丞诊治不成?
齐之侃咧着嘴讽刺一笑。病便病吧,总之他得撑住这口气去寻到王上,届时是死是活,便无所谓了。只是不知阿蹇葬在何处?那遖宿王哪怕为着个仁义之名,也不能草草葬了阿蹇,想来应当是天玑王陵罢。
打定了主意,齐之侃微微眯了会儿,醒来后恢复了些力气。他见外头的雪小了,便起身出了破庙,朝着天玑王陵所在的城郭行去。
【16】
因着一场雪灾,原本志得意满、一役而下两城后预备回遖宿过年的毓埥被阻在了天玑境内。毓埥不愿扰民,遂让遖宿军驻扎在城外,自己和一干随行之人住在城中驿馆。
落英正在用积雪为遖宿的士兵烧一锅又一锅的开水,忽地感觉一股冷风吹来,身后仿佛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落英回身,掀起厚厚的帘子往军帐走出去看,只见外头有不少举着火把的遖宿士兵正在巡逻,并未有什么可疑之人。
落英以为自己多心,遂放了帘子坐回锅旁,继续看着水。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从柴堆后头传出来的那一丝轻微响动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可落英是从前跟在天玑王身边、侥幸存活下来的天玑人,这段时日生活在遖宿人之中,已足以培养出她事事万分谨慎的习惯。落英没有错过这丝响动,可她也不愿直接喊了遖宿士兵进来。落英遂从点燃的柴火中抽出一根,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地朝着柴堆后面走去。
柴火高高举起——
落英一愣。
原以为是什么歹人,没想到是一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小黑熊。
落英不禁后退了一步,听说熊瞎子饿极了是要吃人的。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尖叫一声把遖宿人引进来处理。可是再看看这只小黑熊,虽然被自己发现了,但眼中除了警惕,并没有伤人的凶光。外头这么冷,它说不定只是想进来取暖呢?落英有些心软,她不禁仔细打量起这只黑毛灰毛杂在一起的小熊。
这么一瞧,落英却看出问题了。
“熊大人?小七!”落英压低了声音惊呼。
齐之侃一愣,小七是他变成熊猫后待在阿蹇身边,阿蹇为防自己喊漏了嘴而对外给他起的名字,这女子如何知道?
落英蹲下来,用柴上的火仔细照着齐之侃,低声问道:“你是小七?王上身边的小七对不对?”
于是齐之侃也认出来了,这不是阿蹇身边那个桃花眼的小宫女么?
齐之侃点点头。
落英见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小七真的是你!我就知道,全天下除了小七,再没有这么通灵性的熊猫了。你……”她看看齐之侃如今的模样:原本圆滚滚的身子如今只剩皮包骨,黑白相间的皮毛沾满了各种污垢,难怪方才第一眼,落英直接把他认成了黑熊;耳朵上、脸上、后背,都有结起的血痂;前左掌不知被什么划拉了一大道口子,掌心流脓。
落英一下子红了眼圈儿:“当初我遍寻不着你,还以为你偷偷逃走了。可是现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呜——”
齐之侃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之人,只好努力伸出还算完好的右掌,轻轻拍了拍落英。
落英怕被外头的遖宿士兵听见,啜泣几下便赶快擦干了眼泪。她问齐之侃:“小七,你当初是自己逃走的吗?”
齐之侃迟疑了一下,旋即摇摇头。
“我就知道是王上送你走的,”落英道,“那你现在是回来找王上吗?”
齐之侃毫不犹豫地点头。
落英赶忙道:“你放心,王上是用自己的佩剑自刎而死的。王上虽败,但是遖宿王并未羞辱于他,王上走时的面容很平静。如今,遖宿王已把王上葬入王陵了。”
果然是在王陵!
齐之侃撑起身子,再用右掌轻轻拍了拍落英,以示感激。他顿了顿,突然看着落英指指自己的嘴巴。
“小七你是想喝水吗?”
齐之侃点头。他觉得自己病得愈发严重了,又冷又饿,若是再不能喝点热水,他怕自己走不到王陵。偏生刚好碰上了遖宿的军队,齐之侃不得不铤而走险。
落英忙去舀了一碗水,细细吹凉了些后放在齐之侃面前。
看着齐之侃几乎是一气儿就把水给喝干了,落英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从前王上把你养得多好啊,你现在却连喝碗水都这么难……我不知道王上原本把你送去了哪里,可你一路寻回来,一定吃了很多苦……”
齐之侃喝完了水,感觉肚子里热乎了不少。他把碗朝落英的方向推了推,起身预备往外寻机会走。
落英赶忙拦住了他:“不行,小七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走不到王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