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 5 部分阅读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缄默,他移动时,不小心碰到她的脚,她像是吓到般缩了一下。

    “抱歉。”他说。

    “没关系。”她也说。

    “我以为你应该要告我——”

    她对上他的眼睛,深深凝视他。

    “我是故意的。”他道,又问:“你那些烘焙教室的朋友什么时候再来?”

    她闪了闪神,摇摇头。“不一定什么时候,我受伤,她们来看我,等我伤好,我会去教室——”

    “所以你真的会做面包蛋糕?”原来他怀疑她!

    “等我手伤好,我完整地操作一次给你看。”这像在下战帖。没必要如此,她竟多问:“你想吃什么?”

    汤舍眸光一亮,受宠若惊似的。“可以吗?”

    她说:“你怕我不会做?”

    他笑了。“我想吃的很多,让我想想,我一定会开单给你。”他也下了战帖。

    她说她等着。

    等着,好多事情等着,就像要把欲望忍耐着。他等着她手伤好,要完成那幅画……当然还要吃她做的面包点心。

    “我们用餐吧。”一切就绪,他盘腿坐在她身旁。

    莫霏调整一下坐姿,两腿斜叠,长裙衩滑开,露出小腿肚和脚踝。

    她的踝伤已经好了。他凝睇着她的裸足。她很不喜欢穿鞋子,袜子也是,常常光着双脚在这角厅的罂粟花地毯上走来走去。

    “要不要音乐?”眸光瞅回莫霏脸上,汤舍轻语:“hallelujah?”

    莫霏一愣,盯着他认真的神情。“你要唱吗?”

    “好啊。”他哼了。“iusedtolivealonebeforeiknewyou——”随便抓的一句,没有哈雷路亚。

    莫霏却是一阵心颤。“汤舍……”声音也微微发抖。

    第5章(2)

    汤舍撇首瞧她,眼睛对住她水亮的双眸,他没说话,她问:“我们吃饭不喝酒吗?”

    “是啊。”汤舍站起,走向窗边。“我居然忘了酒。”取来她的酒杯,再把藏在壁炉里的三瓶酒拿出来。

    当他半身退出壁炉口,转头看着她时,那一丝黯淡落寞从她美颜褪开了,她唇角弯挑,笑出声——

    “你以为你是那个能驾着驯鹿雪橇飞上天的胖老人吗?”

    “那是奇迹。”汤舍煞有其事地一瞥窗外夜空,回过头,对她说:“我们痛快地喝酒,搞不好也能飞上天!”乱摇手上三瓶酒,走路像跳舞。

    “听起来是酒鬼论调。”她笑眯美眸,拿着酒杯朝他伸长手。

    他开了瓶,慢慢蹲坐下来,一面将她的空杯倒满宝石红酒液。

    “溢出来了!”她叫着,要收手,他犹然倾着酒瓶,让酒液一直流。

    “喂!”莫霏嗓音带着一种紧张感,动了动悬带三角巾里的左手,靠近持杯的右手,要捧取流泄不止的酒液。“汤舍!你还没喝酒醉了!不要再倒了!”

    汤舍哈哈朗笑。“我忘了拿自己的杯子,我们两个用一个杯子喝,要倒两人份——”

    “神经病!”莫霏娇斥。“不要浪费,这酒是限量——”

    “限量就是叫人不可以喝太多,不过,我们今晚要醉得飞上天,所以,我们喝空吧!”他愉快地说着,脸凑近她手上的酒杯,唇舌舔吮着酒液。

    “你干么啦?”她惊叫的声音很可爱。

    汤舍握着她持杯的手,继续放肆地喝酒,也没停止倒酒。“赶快喝,酒很贵。”他控制着她的手和酒杯,杯缘抵上她的唇,另一边接着他的嘴。

    他们真的用一个杯子喝酒,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的净是一种热切马蚤动的熟透果实气味。那已非单纯的浆果,好像是他们化作浆果,被喝掉——她喝掉他,他喝掉她。他们消失在彼此嫣红酒色的脸庞里。

    “我们没有喝醉……”

    仅余喘息的声音。

    他们醉,醉得飞上天。

    衣服像羽毛一样掉在地上,莫霏感觉自己躺在摇椅里,汤舍垫在她身后,两人不知用一个杯子喝酒,还躺在同一张摇椅里,像荡秋千,荡上云端,摇颤无停,满月就系那个在他们身边,亮晃晃照着他们。

    莫霏睁开眼睛,浑身剧烈颤抖。

    汤舍一震,自她身上退开。“我弄痛你了?”这次,他忘了小心,当然也不是故意。“莫霏……”他喘着气,探手摸她。

    她右手抱在胸前,像是悬带中的左手又痛了。“我没事……”她也喘着,把被扯开的叠襟上衣拉好,盖住雪白的孚仭椒浚兜艄以谙ジ堑南荡诳悖傺诤萌拱凇?br />

    汤舍坐在她身前,胸膛微微一倾,抱住她,寻吻她的唇,舌头探入她嘴里,像酒液,取悦着她。

    莫霏却是愤怒地咬了他一口,不顾他吃痛的反应,从他的怀抱挣脱退开,同时,一巴掌挥掴在他脸颊。

    *

    “女士不满意吗?”

    一个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莫霏眨眨眼,把喝空的杯子放回红色台面,轻轻推向吧台里的燕尾服男士。

    “女士不满意吗?”男士关切地又问了一次。

    莫霏摇摇头。“很好喝。”真的是难忘的欲望。“是什么新酒?”

    “这是我们用苹果花蜜酒调的……”男士解释着。

    “苹果花蜜酒?”莫霏疑问。

    男士微笑说:“苹果花屿自行研发的酒,我们有专利技术汲取苹果花蜜汁制酒——”

    “原来如此。”莫霏点头。“真的很好喝。今天有贩售吗?”

    “很抱歉,只提供试饮。”男士微微欠身施礼。“这批新酒准备送到加汀岛赞助帆船展活动——”

    “真可惜。”莫霏低语,悠然离座。

    “女士不再喝一杯吗?”男士说。

    莫霏回首一笑。“不了。”难舍的欲望,怎好太过,太过,缠心,她一夜睡不好。

    莫霏走离试饮会场。她似乎有点醉,微晕。也不知道是那杯加了苹果花蜜酒的“难舍的欲望”,还是昨晚,教她醉?

    昨晚很糟,现在想来,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打汤舍,还说狠话。她左手痊愈真会打断他的鼻梁?在那当不可能会,或许是因为他挑起了她的什么欲望,那种可能会毁了女人的欲望,她的母亲就是那样毁掉的……

    汤舍说对了一点,性用做的,爱用谈的。分得一明二白,才是修得圆满吧……

    人生哪有什么圆满?男人搭个女人,一生就不可能会成功,注定永远达不成心愿。女人需要会向她们鞠躬的男人。这是什么经咒讲的?

    莫霏想起汤舍说要抄那一段经咒给她。抄一篇向女人鞠躬的经咒要花多少日子?她怎么觉得他们认识了许久,亲密到可以用一个杯子喝酒,她记的他舔了她的手指、掌心,即便是裹覆在悬带三角巾的左手也没忽略。

    动动柔荑,那种灼热的感觉,过了一个满月仍没消失,就像那杯酒的名字——

    难舍的欲望。

    “汤舍的欲望……”莫霏沿着零号码头的行人徒步区走着,铺岩地板上的红锚乍看如岩缝长出花来,飘飘浮浮地,踩过却是平的,听说是特殊设计,设计者正是汤舍。

    “汤舍的欲望,那我的呢?”回首遥睇试饮会场那端,莫霏呢喃着。“莫霏的欲望呢……”

    远远地望,那吧台像条红色的蛇。她刚刚在那儿喝了苹果花蜜酒。苹果花屿的苹果树开花不结果,但能酿制最甜蜜的烈酒,教男男女女坐在撒旦化身之中喝难舍的欲望。

    想来,莫霏庆幸自己单独来,垂眸转过头,她盯着地上的红锚,慢行着,一个阴影阻挡上来,她仰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汤舍提着宠物笼,视线直勾勾对住抬起脸庞的女人。她不但化了妆,还穿了一袭斜肩鸢紫小礼服,胸前抓绉成漂亮的花,没有悬带三角巾破坏美感,手上的长手套遮掩了伤处,仿佛她已经痊愈了。他说:“你该不会真想打断我的鼻梁吧?”

    莫霏退两步,美眸瞅着男人的脸,露了一抹甜笑,真挥出左手。

    软弱无力的小猫拳,未及他鼻梁,飘飘往下坠。

    汤舍接住莫霏的手,握住她。“别乱来,我知道你的伤还没好。”长手套下,她的左臂是比纤细的右臂饱满了点。“会不会痛?”他问。

    莫霏神情转深,美眸幽邈地迎着汤舍炽朗的目光。“汤舍——”语调如烟,隐隐约约,细细柔柔。

    但,他清晰地听见她说——

    “你昨晚是不是想要我?”

    第6章(1)

    “但是,你打了我一巴掌。”汤舍摸了摸左脸颊。

    莫霏注意到他颧骨下方有一道破皮伤迹,不明显,可她看见了,下一秒,她伸手触摸他。

    汤舍微震,盯着她细致的美颜,淡妆盖不住她肌肤底层浮上来的红。她一喝酒,肌肤就红,娇怯害羞的红,虽然她的眼神时常冷凝清艳,酒精却好像是她的情人,能让她身体隐藏的热情奔出。

    “你又一早喝酒?”

    “痛吗?”

    同时出声,眼睛互看,视线缠在一起,令两人想起昨晚那杯酒。

    “你很过分,弄脏了我的地毯。”她收回摩碰他脸庞的右手。

    他也温缓的放开她的左手,后退三步,一个四十五度躬身。

    她感到阳光越过了他,直射她眼睛,使她视线晕蒙。

    风吹着,和阳光同一个方向,把他的嗓音传递来——

    “我会拿去送洗。”

    她说好,语调太轻,他没听见。直起腰杆,他走回她身前,近得再次挡住螫她眼的艳阳。

    “今天阳光很强。”她抬起戴着长手套的右手摸摸敛合的美眸。

    汤舍盯着她粼闪水光的睫毛,回道:“风也很强,现在是帆船赛事的季节,帕帕维尔湖也有业余的休闲赛要举行——”

    “你要参加吗?”她张眸问他。

    他们开始边走边聊,不知道要走去哪儿,聊的也是五花八门。

    他说:“我有加汀岛职业帆船手认证执照,我都到那儿参加远航赛——”

    “什么时候去?”她又问。

    “今年没报名。”他回答。

    “为什么?”不知是真的追根究底,还是无聊闲问。但她的声音很好听,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这么觉得。

    汤舍眯着眼,感受莫霏说的阳光很强。空气里淡淡的海味突显了一种花香,汤舍说:“莫霏,我在来的路上,买了一个东西要给你。”

    莫霏顿了两秒。所以,她昨晚打了他,指甲刮伤他的脸,他今天仍往她的方向走,并且带上赔罪的礼物……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一巴掌抵掉他该负的照护责任。

    “不用悬带三角巾没关系吗?”他拿出纸袋递给她。

    “长迎说没关系。”况且,这样她左手手指比较方便。她双手接过纸袋,十根指头轻扣在袋边。

    他忽地又抽回纸袋,使她戴着典雅长手套的掌心一空。“那个奇怪的针灸师推销员?”迸出不屑语气。“他为什么又去马蚤扰你?”

    “每天清早,你到我家前,他先来帮我检查伤势——”

    汤舍大惊,顿足,瞪着她。“你应该到医院回诊!”此刻,他才察觉不对劲,他照护她的日子里,她没说过一次要到医院复检什么的,原来是那位江湖郎中每天出来卖艺!

    “像你这样的伤势以苹果花屿的最高超先进的医疗来治,早好了吧,那个江湖郎中存心废你的手!”疑神疑鬼地生起气来。居家照护、居家照护,应该是他二十四小时居在她家!他竟留了空窗敌人侵入!“你为什么都没告诉我江湖郎中——”

    “长迎是祈祷医院的顶尖医师。”莫霏打断汤舍。“他是苹果花屿很有名的医学博士——”

    “我没听过这个人!”她像在帮江湖郎中辩解的语气,让他愈加暴躁起来。

    “你一个人住很容易被上门推销的黑心家伙骗!”

    “你曾经被上门推销的黑心家伙骗?”她眨眸,睇着他。

    他恍愣半秒,这个律师伶牙俐齿,喝醉一样好口才、反应快!咚地,宠物笼落地,他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深炯的眼睛瞅着她。

    她对住他,“你要给我什么东西?骗我的吗?”相较他的激动,她情绪沉和,还笑了。

    怪声传开,汤舍垂首。脚边宠物笼的门弹开了,兔子跳了出来。

    “别让它跳到岸边。”莫霏眼帘低敛,轻声说着。跳到岸边,再一下,肯定落海。

    汤舍依然扳着莫霏的肩,视线回到她脸上。“我没有骗你。”接着,他松手,扯掉纸袋蝴蝶缎带,拿取袋中长盒,再打开长盒,拉出一个瓶子——

    不,是瓶中花,折射阳光,优雅闪灿地,到了她手上。

    莫霏握着有点弯弧的瓶身,看着瓶盖中的花形。

    “推销员说这香水是kenzoflower系列,在我看来就是罂粟花。”他才不管谁的花,反正是他买来给她的花。这花,不会被归吃掉。

    他蹲下,托抱一步也没跳离的兔子,站起身。她还在瞅睇香水瓶,美眸一眨不眨,好像他给她的是什么稀世宝物。

    “不喜欢吗?”他问了一句。

    莫霏收定神思,说:“谢谢。”

    “你这样我很不好意思。”汤舍笑了笑。

    莫霏看着他的笑脸,道:“我说的也是真的,你忘了吗?——”

    “有吗?”汤舍愣皱眉头。

    “你记忆不太好?”莫霏轻轻碰碰兔子的头。

    汤舍舒展双眉,叹气挑唇。“它对食物的记忆很好。”他蹲低,把兔子装回宠物笼里。他确实不太注意不重要的人,常常过目耳即忘,要思考一阵,才能记起淡淡的印象。

    “记忆差,有时候是好事。”莫霏也蹲下,小礼服裙摆像花苞,收掩着她挎修的双腿,垂曳在红锚的地上。她打开香水瓶,喷了几下。

    香气飘萦在他们之间,他说:“很香,但这不是罂粟花的味道,对不对?”盯着她闪映花影的瞳眸,他的眼神很深,也沉潜一朵花——罂粟花。

    美颜朝向他,莫霏若有似无地点头,纤指又按一下喷头。“罂粟花的味道很淡,几乎没有——”

    “有。”汤舍捉住她的手,阻止她喷洒香水,把瓶盖盖回,俊颜贴近她,说:“我闻得到。”

    莫霏身形一个失衡,陡地往后,差点跌坐。

    汤舍将她揽起。“别蹲太久,头晕了?”

    莫霏点头又摇头。“是难舍的欲望……”

    “什么?”汤舍觉得她好像唤了他的名,以一种令人内心马蚤动的方式,尤其一直以来他很喜欢她的声音,他看着她的红唇,有种想吻她的冲动,像昨晚那样……

    “难舍的欲望……”迷人的嗓音传出,莫霏稍微靠了他的胸膛,在他怀里旋身,指着船艇汽笛鸣响的方向。“那边。”回过头仰望他的脸。“正在举行新酒试饮,像派对,有一款调酒——”

    “你喝了?”汤舍沉抑呼吸,压下满腔灼热乱流,直接插问,“你穿这样就是去参加那个试饮?”

    “日京子说这次是半正式场合——”

    “日京子?”汤舍先生皱额,而后眉梢一提,“作者?”

    莫霏惊讶地点头。“你看过日京子的书?”

    “你认识这个作者?”汤舍不答反问。

    莫霏缓缓歪头,沉眄着他。“日京子就是你说的,女的,很美的,女的居家照护员。”

    汤舍这会儿惊讶了。“她告诉我她叫欧阳晾晾,是你的朋友。”

    他开始照护莫霏的第二天?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总之,是那个被他误以为居家照护员的短发美女再度出现的那一天——那个薄雾的早晨,他们同时到达莫霏家门口,两人的手都伸向门铃,他手长,先碰着了,还没报上身份,莫霏的声音先传出对讲机,要他自己进门。他看了看他一直以为的照护员,她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说门开着请进,一边催他进门,一边自我介绍是莫霏的朋友,并且解释她好几天没来探看莫霏,有点担心独居受伤的莫霏,但听莫霏应门的语气,应该没事。说完这些,他在门里,她在门外,她一脸古灵精怪表情,要他别告诉莫霏她来过,因为她没带好酒。丢下话后,这位自称欧阳晾晾的年轻貌美女士,走出花园,跳上紫阳花道旁的一辆罗马假日vespa,发动引擎,离开了。

    “她说她叫欧阳晾晾,晾鱼干的晾!”汤舍强调他记得一清二楚的美女自我介绍。

    “你连长迎都记不住。”莫霏幽幽说了句,握着香水瓶,轻推他一把,走出他胸怀。

    像喝醉,是喝醉没错!她走得颠颠晃晃,朝风里喷他送的香水。

    依循着空气中的芳馥,汤舍犹若被牵了魂地跟着莫霏。

    零号码头很大,有好几座仓库,其中一座是咖啡馆、小饭馆、半露天花园酒吧进驻的食仓,船员水手们称“堡”,供他们填饱肚子的堡。

    汤舍站在红锚造型的灯柱旁,指着食仓入口拱门。“要不要进去点个大迈克三层牛肉堡?”

    莫霏旋足,喷香水像在喷杀虫剂,“大迈到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吊着腿,不要开他玩笑。”

    “谁管那家伙。”汤舍没好气,但又咧嘴,像在笑。“我还没吃早餐,归也饿了——”

    “你今天要和孟设计师早餐约会,就去吧,去好好吃个饱——”

    瑰也饿了……

    什么跟什么!莫霏颦眉蹙额,细细的鞋跟一挪,往前走。

    汤舍紧追莫霏的脚步,擒她乱喷香水的手。“莫霏。”他叫她的名字,看着她的眼睛,“你带我去桃乐丝咖啡馆,我们去那儿吃早餐。”

    莫霏呆了一下。

    他目光沉定,不像她有一双晕醉的蒙蒙眼,“你去那边喝杯加盐咖啡解解酒——”

    “那不能解酒。”莫霏眨眸眼睫,抽抽被他抓住的手,他放开她,她才说:“我也还没吃早餐。”

    “那走,你带我去。”他将她的手牵回掌中,要她带路,像她带他发现爱丽丝花店那样。

    她低垂脸庞,视线落在他的大掌,他知道她在看,便说:“你喝了酒。”

    莫霏没讲话,也没把手再次抽回,她抬眸看着码头的交通指标,带他走进仓库与仓库间的阶梯小径。

    小径弯弯拐拐,两侧建筑高墙灰白不匀,有些岩块闪着苔绿,他时不时抬起提着宠物笼的手,探出一指,碰触那些古老岩块,又上了几层矮阶,他放下宠物笼,也放开她的手。

    “做什么?”停下清脆的鞋音,莫霏回眸看汤舍。“做——”

    汤舍贴近岩墙,两手覆在上头,摸索着。

    莫霏安静了下来,美眸凝睇着汤舍,做什么?他牵起她的手,她才该这么问,他放开她的手,无须这般问。

    将右手包向谨慎拿着香水瓶的左手,莫霏把舌尖上的嗓音吞回心底。

    “莫霏——”汤舍撇过脸庞,本要叫她过来看岩墙刻花,一见她右手捧左手,他什么怀古幽情都没了,走往她身前,大掌托起她双手,“发疼?”他问。没等她回答,飞扬浓眉一皱,“那个医学博士肯定是冒牌,我记得大迈克汉堡叫他苍蝇王——”

    “你总算把长迎记起来了。”莫霏轻缓搭开汤舍的掌,“我的手没事。”径自往上走。

    汤舍提了宠物笼,迈开长腿,两、三步接近她身边,牵住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说:“干么?”

    他回答她:“这些墙是四百年前辛香料与种子交易所的遗迹,我实习时,曾经和老师来修过这一段,刚刚我发现当年我修复的雕花,样子还很清晰,那是一朵罂粟花——”

    “是吗?”她意兴阑珊的应声。

    “你想回头看。”他很殷勤热切。“我们用过早餐再走这条路。”

    “这些小径现在很少人走,也只有一时兴起的古建物维护师会来——”

    “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汤舍摇头。“是必要和热情,你呢?你经常走这边,或者,一时兴起?”是否曾经用心发现那朵罂粟花?

    “我们从这边出去。”莫霏指着一个拱门隧道,没回答他的问题。

    仿佛在岩山里,这一段出去的路,没有花花草草——钻出石缝的,没有,深刻岩砖的,有没有。她默不出声,他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想起满月的昨晚;此刻,他们正在去吃早餐的路上,他的思路已经到了今晚的满月,好不容易压抑的满腔乱流,再次躁动地腾超。

    “莫霏、莫霏——”他唤了两次她的姓名,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沉郁也沉欲——他得将欲望压在像这隧道一样的深暗处,他试图转一个语气,说:“你认为今晚的月亮会和昨晚一样圆吗?”握住她纤纤柔夷的大掌还是忍不住收紧了一下。

    隔着手套,莫霏依然感觉他掌心的温泽,她回答他:“汤舍,我记得你的露台有天文望远镜。”

    “嗯。”他抬头,仰望隧道拱顶,“一样圆。”一线斜光泄进来,扩散成面,流动地漫开,恍若纱网撒罩。

    他们像鱼逃出隧道,被喧闹的太阳神抓住,天空偷了海的蓝,低旋的鸟影四处密告。

    “你为什么会知道?”

    凉风吹散了涌出隧道口神秘暖香,使人暂别迷离幻梦,汤舍抹抹脸庞,停在隧道口的拱廊下,眼前是苹果花屿的海运公园广场,广场中央,巨大红锚参天耸立,一组头戴工程帽的人员正从锚冠攀爬上去,进行外观的定期维护。早起的孩童远离鲜黄警戒线,在广场东西南北另辟天地,玩耍得正尽兴,父母们落坐边界林荫中喝着咖啡,惬意地聊天、看早报。

    “你为什么会知道?”莫霏的嗓音重复响起。

    汤舍挑眉,“知道什么?”唇角上扬一个嘲讽弧度,他竟然从来不知道海运公园有桃乐丝咖啡馆。

    “你为什么知道桃乐丝咖啡馆?”莫霏朝广场步行,高跟鞋踩在与高墙隧道小路不同材质的地板,更显脆亮。

    哈利路亚。汤舍看着莫霏那双有着红鞋跟的银鞋,她每走一步,那鞋跟就像钉子插进他心脏。哈利路亚。他希望她把那银鞋脱了。他哼着歌,尾随她,步调稍缓,不急着与她同行。

    等不到他,她在大红锚拴嵌地面的锚链建筑旁,驻足回首。

    他对上她寻望的美颜,胸腔这次熏了春天暖风,开出花来。他摸摸胸口,感觉自己心跳太快,像在抽动,不正派的抽动,他的胸腔应该已经变成一幅达利式的画!他自嘲一笑,嘴里“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地走向她。

    他是在唱歌,还是怎样?

    第6章(2)

    莫霏摇着手上的香水,眄睨汤舍一步一步地接近。

    “你在找我?”他笑说。

    她确定他开口前,是在哼歌,把歌词含在嘴里,隐匿如呻吟。

    “你要我带你去桃乐丝咖啡馆。”她也笑着对他,像他笑得让她不明白一样地笑。

    这一刹那,她想起他尚未回答的问题。

    “嗯。”他垂眸,看着她的银鞋,“我要你带我去桃乐丝咖啡馆,我一直找不到——”视线瞅回她脸上,他抓住她摇晃香水的手。“用放大镜看清纸袋印的店址也找不到,蓝获说找不到,就找你。”

    “蓝获老师……”她呢喃。

    “嗯,那家伙耍得我团团转,不直接说。”汤舍皱眉带笑,俊颜表情复杂。

    “这家店也是。”很无奈地摊手,宠物笼提把横在他掌上好似没重量,“比蚂蚁小的店址透过放大镜的结果,居然是左右鞋跟互敲三下!”

    “蓝获老师故意不告诉你……”她忍俊不禁地逸出笑声,这笑声太过甜柔,不像她。

    汤舍眸光僵定,双眼微眯。“他是故意的。”

    莫霏神情一顿,收敛笑容、笑声。“不,他不是故意的,他如果故意,不会叫你找我。”像个律师的口气在对他说:“蓝获老师不知道地址——”

    “鬼扯!”汤舍嗓音忽扬。“你在帮他讲话?就算这个地方没有编址,他只要告诉我在海运公园大红锚广场就行,他当然在耍我!”

    莫霏愣凝美眸,睇着汤舍,好一会儿,发出嗓音,“你以为桃乐丝在这里?”

    汤舍眉心褶痕一现,“不是吗?”他看了看广场边界林荫中的咖啡店。

    “那不是桃乐丝。”莫霏说了句,旋身移动脚步。“我们穿越公园,比绕过整座公园,可以节省更多时间和路程。”

    也就是说桃乐丝在公园的另一头!汤舍听着莫霏的高跟鞋声叩叩叩地远离,快步追去,越过广场,走入林荫。

    “我喜欢和你一起走路。”他不在意得多花时间,绕过整座公园。

    “我今天穿了高跟鞋。”她走在他前面,速度很快。“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开车过去。”而且每次都穿高跟鞋!

    “你把鞋脱掉——”

    “我不要!”莫霏回过头,生气似地冷瞅他。“像这样很像那个要骗走桃乐丝鞋子的坏巫婆!”

    “唱halleluyah的坏巫婆吗?”汤舍偏斜头颅,审视般地看着她,哼起旋律来。

    莫霏不讲话,转身又走,踩着高跟鞋足音,走过一长条林荫碎石小径。她穿高跟鞋,一定开车!她今天是疯了,还好蓝获让她清醒起来。

    很快地,走出公园最小的一座林子,混乱的交通要道在铁栅之外,她通过缠爬荆棘玫瑰的锻铁拱门,门旁的钟当当响,杂着汽车喇叭声。

    汤舍吓了一跳。“桃乐丝在这附近?”他的声音盖过钟声和尘嚣。

    他并没有特别大声,而是她太在意。莫霏咬咬唇,转头望着尚置身铁栅中的汤舍。

    他说:“千瑰的工作室就在这一带。”

    “是吗?”很好,她以淡漠的表情、淡漠的语气说:“那你要不要去找她聊聊?”

    扭过头,莫霏自己走过空中绿篱天桥,一直到了桃乐丝咖啡馆所在的静谧小巷,她才感觉到后面的脚步声没消失,但过没多久,他停了。这时,她终于转身,看见他站在一户人家的开放式庭院,几个男女路人从他身旁经过,他伸手抓人。

    “你……你干么?”路人一叫,他放手让人走,那些人回头觑他,当他是疯子。

    莫霏颦眉,走过去。“你做什么马蚤扰陌生人?”

    汤舍瞥睇她一眼,眼睛对向民宅庭院。那栋屋子在这一带算显眼,有一道螺旋楼梯在屋侧,接上二、三楼露台花园,莫霏以前开车经过没多观察,现在觉得可能是三户人家。

    “一楼是简单的展示中心,二楼是裁缝试衣间,三楼有书房、画室、休息卧室……”汤舍说着。“这屋子是千瑰的工作室。”俊颜面向莫霏,他再指指庭院最外围的大橡木盆栽,里头满是玫瑰。

    她说:“很孟设计师的招牌。”

    他摇头。“这是垃圾桶,这些玫瑰是我送的。”

    莫霏一愣。“你们真的吵架了?”

    汤舍不语,捡起密密麻麻玫瑰中的碎纸片,上面有他的名字,不完整的他的名字,只剩一个舍,他的手都被切断了,是要他别再碰她吗?

    “你要不要进去喝孟设计师谈谈?”

    一个路人走过来,停在莫霏身旁,从木桶里挑拣三朵玫瑰,莫霏的目光跟着这位路人,嗓音也飘出——

    “小姐,这是私人物件——”

    “啊!”看似学生的少女呆了呆。“可是里面的人说喜欢的话,可以带走,我没有拿很多……”讷讷地解释。

    “里面的人说的?”汤舍平声平调,不像询问。

    “对啊,里面的人说的,昨天还贴了随喜随取……”少女怯怯地瞄着汤舍,突然拔腿就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她又不是偷东西,每个经过的人,都会拿那木桶的玫瑰,若不拿,不是也要枯萎烂掉,那才可惜。

    汤舍表情冷了,僵站着,宠物笼里,兔子睡醒,发出饥饿叫声。

    “莫霏,归饿了,你先带它到桃乐丝点餐,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这真像一个要去找停车位,先将妻儿放行在路边的男人会讲出来的话。

    莫霏也真的像个母亲把幼儿蓝——宠物笼——接过手。

    汤舍随即往那栋螺旋楼梯走去,走了五步,回过头,莫霏还没离开,右手提着宠物笼,看起来有点吃力。他皱眉说:“放它自己走,它会跟着你。”

    莫霏点头,照他的意思,放出兔子。小家伙蹲在她脚边,东瞅西看,没乱蹦。

    汤舍这才又说:“桃乐丝在哪儿?”

    “你问孟设计师,她会告诉你。”莫霏翩然转身,兔子跟着她的步伐,跳走了。

    桃乐丝咖啡馆里,没有稻草人,没有锡人,没有狮子,没有一只叫托托的狗。但,今天,这儿有一只兔子,就坐在入口柜台上——招财猫该坐的位子。

    蓝获因为自己走错店家,这附近的店家以地形地貌划分,属于苹果花屿岩石区,大部分建筑外观像朴实的石头,得仔细辨别橱窗框架,找自己要去的店家。

    桃乐丝咖啡馆的窗棂奇突,在一排店家中不难认,蓝获甚至不用记忆巷弄地址,他从来只记这家店有妻子喜欢的咖啡,它的橱窗框架正是妻子喜欢的咖啡的色泽。

    “这是怎么一回事?”

    “欢迎光临,蓝先生。”穿着阿拉伯灯笼裤、对襟上衣的女店主,熟络地招呼着进门贵客。

    蓝获微微颔首。“怎么店里养起兔子来?不会是菜单多了皇家野兔肉卷这道法国菜吧?”他的表情沉着认真,讲这种话,让女店主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蓝先生真幽默。”女店主摇摇手。“这是宠物,受苹果花屿立法保护的——”

    “我知道了。”蓝获看看腕表,往等候区的报章杂志架走。“我以为我进错店家,麻烦一杯热摩卡特调外带。”

    “赶时间吗?”女店主问道,一面把手上盛了啤酒火腿、撒了蔬果切丁的圆盘放在兔子面前。

    蓝获停了停脚,见怪似地回头,看一眼兔子吃火腿,淡挑唇角。“这兔子真好养。”不用特别饲料。

    “poppy带来的。”女店主指指僻静的角落桌位。

    “莫霏?”蓝获神情微讶,绕过临窗的等候区,往里走去。

    角落说静,也是有一台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