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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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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其他人饥饿的样子激起的勇气与拯救他人于水火的英雄主义只够他敲这一次门,再抬不起第二次手。

    “老天爷不给我机会……”王彬默默念着,转身准备往回走。

    “嘎吱”一声,领导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开了,一股烟味从里面传出来,王彬浑身一僵。他以为里面没人,心理建设已经全塌了,就好比以为敌军撤退于是防御工事全拆了,结果敌人开着几百两坦克顷刻碾了过来。

    “王彬啊,什么事?”

    王彬转过身,烟雾喷了他一脸。他在烟雾缭绕中看清了厂领导的表情,对方已经把他的来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我……”王彬低下头,盯着地面,还有厂领导的鞋子,那是一双新胶鞋,新得似乎能闻到鞋胶味,“……我来……自首。”

    厂领导把烟蒂按熄在门框上,抱起胳膊转身回屋:“进来说说吧。”

    贺慎平下午上工前远远路过厂领导办公室,王彬刚好从里面出来,边走还边在说:“五个,真的就五个。我都来自首了,五个还是十五个蛋,有什么区别?我怎么会骗人?”

    领导皱着眉毛摇头:“王彬,区别很大,性质都不一样,我们这里关于偷东西的金额那是有规定的。五个,你留下,赔蛋钱;十五个,你赔完蛋钱,走人。你懂吗?偷多了性质就变了,量变引起质变,你没学过吗?好了,要上工了,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几个?人家农户可跟我们说得清清楚楚,他丢了十五个蛋。想要改过自新,想做个好同志,就先要诚实地面对错误。”

    门嘎吱一声,再咔地一声,关上了。

    王彬看见远处的贺慎平,连忙跑过去:“贺先生,你给我作证。”

    贺慎平询问地看了一眼王彬。

    后者道:“五个蛋,我真的只拿了五个蛋,领导说不止,是十五个。可是我真的没有偷十五个。”他一路都掰着手指头给贺慎平算,唯恐多算了一颗。

    贺慎平点了一下头:“放心,等下了工我便陪你去说清楚。”

    可到下工时,厂领导再次将所有人聚在一处。

    “来,王彬,你来说说,到底是什么回事?想了一下午,想清楚了吗?”

    王彬突然感觉被几十上百双眼睛盯住了。他像一只披着狼皮进入狼群的羊,这一刻,狼皮掉了,他露出了属于异类的内里,随时可能被生吞活剥。周围的一个个身体向旁边挪了挪,像是某种属于两脚直立兽类的蓄势待发——只要事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就扑上去,解决掉这个异己。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

    “王彬——”领导催促道。

    一直低着头的王彬忽然抬起了下巴,高昂着,看着落日余晖,像宣誓般说:“我偷了蛋。是我。”

    他一边宣誓,一边在余光中看见有工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再旁边的一个工友还给了他一个夸张的口型:舍己为人,舍生取义。

    这一刻,王彬从一个异己变成了英雄。

    有人赶紧接话,小心翼翼提示道:“领导,您看现在……人也找到了,跟人家农民大哥也有了交代是吧……”

    “不急。”厂领导微笑道,“王彬,你偷了几个蛋啊?”

    王彬说:“五个。”

    “你记清楚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王彬:“记清楚了,就是五个。”

    “好,五个,就是五个。”厂领导缓缓点头,点了半晌话锋突然一转,“可是人家找上门来说是十五个,那就是说,还有另外一个偷蛋贼。”又是那样挨个警告的眼神,不过此时眼神中还带了些一切都将在意料之中的得意,“请大家再坚持坚持,擦亮眼睛,找出另外那个偷蛋贼。”

    他将“另外”二字重重强调,像是喉咙牙齿舌头嘴唇都贡献了一份力量,每说到这两个字,他的目光都扫过王彬,似乎并不相信真的有第二个偷蛋贼。

    不光他不信,整个瓷器厂都没人信。

    厂领导一走,王彬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你耍我们哪?要认就一块儿认了,现在这是干啥?让大伙儿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王彬捂着后脑勺骂道:“我拿了五个,凭什么要认十五个?”

    二猴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要不就别认,他最后肯定拿咱们没办法,你现在倒好,认又不认全,那狗日的胖子知道这招儿对付咱们管用了,你看他下不下狠手?你见过董存瑞炸碉堡就炸一半的吗?”

    贺慎平把王彬往旁边一拉:“就是五个,没有更多。大家冷静些,这不是王彬的错。”

    “贺先生,你这个人我二猴是佩服的,但是你这说法,它不对。”二猴歪着脑袋,吊着眼睛看王彬,“这事儿就是王彬的错,本来他偷了东西,兄弟们一起扛着,现在他要去当英雄,我们也不拦着,可你别英雄没当成还把鬼子引进村了啊?你们其他人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贺慎平说:“不是这样——”

    “贺先生你别跟他废话。”王彬涨红着脸拦住贺慎平,向二猴扑过去。

    “打架是吧?”二猴退后一步,躲到几个人中间,“你别光找我啊,你也不看看,现在你是要跟谁打呢?你就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知道么你?”

    果然,王彬一看,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贺慎平,还有一个看管锅炉房的老哑巴。

    Chapter 30 【《送别(小号)》- 中国国家交响乐团】

    天刚蒙蒙亮,一边泛了点鱼肚白,另一边颜色浅淡的月亮还没落下去,像天边上的一个水印子。

    老哑巴用力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王彬为数不多的一点行李:脸盆、口杯、饭盒、一床被子,再加上些零碎。

    王彬背着一个双肩包,一边肩带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扁水壶,另一边挂着一双半旧的胶鞋,比他脚上那双磨掉了色的要新不少,是厂领导不要了的,送了他。

    他要走了。

    他打赢了那场架,被好几个人拦着、拽着,仍旧红着眼睛把二猴揍了个鼻青脸肿。但他也只赢了那场架。

    他知道自己在瓷器厂里待不下去了。

    贺慎平走在王彬旁边,手里抱着一坛梅子酒,是他前一天夜里从梅子林里挖出来的。前一天下工的时候王彬跑到他身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在一只盘子上写下一片赞歌。

    “真好看。”王彬扯开嘴角,“贺先生,现在这些字,我都能认全了。哦……你能给我也写一幅吗?”

    贺慎平还未答,他又说:“也赞颂赞颂我呗,我好歹当了一回英雄。”

    贺慎平笔尖一顿,声音有点发沉:“什么意思?”

    王彬的嘴角越扯越大:“我认了,都是我偷的,管他十五个还是二十五个,我都认了。贺先生,你快去吃饭吧,今天晚上加餐,别都让那帮孙子抢了……我啊,”他笑得连眼睛都红了,“我就不去了,贺先生,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有个道理我还是懂。”

    他盯着盘子上的赞歌,说:“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就是因为他们都没能回来。所以我也不去见他们了,我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去火车站……贺先生,我就要走了,你最后能给我写幅字吗,不用写多了,就写两个字:英雄,行吗?”

    贺慎平读了那么多书,如今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江鹤来死后,他便变得更加寡言。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往事,他的父亲如何要求他学西方之哲学、艺术又如何要求他不忘东方之传承,他如何坐船去欧洲留学,研究那些古典乐在古钢琴与现代钢琴上的不同表现,他抱着怎样的想法回来,希望在西方的乐器中注入一丝东方的魂……

    而今他只有一把自己削的笛子,和在梅子树下写就的,如今藏在枕头中的几十页新谱。藏起来,不是怕被偷,没有人会偷乐谱,只是这样就不必解释为何要花费力气在一不能吃二不能喝的东西上。

    贺慎平也没有去吃饭,他跟着王彬一道回屋。

    正是饭点,屋中没有人。

    贺慎平找了一张未裁的纸,铺在地上,然后挥笔写了两个大楷:

    英雄

    后来,贺慎平再也没有写过这么大的字。

    写完待墨迹干了,折起来,交给王彬:“换一方天地,愿你……”

    贺慎平原想说“愿你能成英雄”,可他看着王彬年轻的脸,看着王彬将纸小心收在衣服里贴近胸口的内口袋时,他叹了口气,沉默很久才低声道:“愿你不必做英雄。”

    王彬已经转身去收拾东西了,不知道听没听到。

    瓷器厂离火车站不近,得走上十几里地。

    王彬背起行李准备走的时候,发现贺慎平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二人出了门,遇上早上刚给锅炉房开门的老哑巴。王彬不知道这个驼背的老哑巴哪那么大的力气,硬是把他背上的行李给拽下来,放到三轮车上,比划着要送他们去火车站。

    在瓷器厂,老哑巴像个隐形人,他不会说话,也不跟人争抢,每天开锅炉房烧水,再给锅炉房锁门,也扫扫地,擦擦窗户,什么都做,但做什么都没人注意。连王彬这样在瓷器厂好几年的人都没跟他打过交道。

    老哑巴拉着王彬和贺慎平,坚持要两人坐到三轮车上去,要载他们去火车站。王彬和贺慎平哪里肯,僵持了一会儿,王彬说再争下去他就赶不上火车了,老哑巴这才松了手,有点难过地骑上三轮车,蹬两脚一回头,怕两人跟不上。

    等他们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这个火车站很小,不过寥寥三个站台,铁轨锈迹斑斑。

    贺慎平将酒坛揭开,不知道是他酿的方法不对还是时间太短,一坛子水不像梅子酒,倒有点像梅子醋。

    王彬闻了便说:“贺先生,你是不是也学江先生,酿一坛梅子酒,等要走的时候喝?梅酒起码得酿个小半年,你现在挖出来,可惜了,可惜了。”

    贺慎平把酒倒在王彬的饭盒、饭盒盖子还有漱口杯里:“不可惜,梅子年年有,酒可以再酿。”人一分别,却不知何时能再相逢。

    王彬拿起漱口杯,喝了一口:“真酸哪……”他砸砸嘴,酸得打了个哆嗦,过了一会儿又扯了扯嘴角,看着贺慎平和老哑巴说,“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他朝贺慎平举了一下杯,“贺先生,弹钢琴的文化人;”又朝老哑巴举了一下杯,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看锅炉房的;”最后他把杯子贴到自己的胸口,“还有一个偷蛋贼!这样三个人竟然在一起喝酒,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老哑巴看起来更难过了,一张长满老年斑的脸皱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有血丝。他弯下腰,在自己的左边袜子里掏了掏,掏出一颗老旧的五角星,又赶紧塞回去,再在自己右边的袜子里掏了掏,掏出一点钱,于是塞到王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