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凡拿着张枚绘好的图纸大样，兴冲冲地给颜父和颜舒看。

    “张师傅的意思是咱们先看看，有什么要求尽快提，不然以后就不好改了。”谷凡把图纸摊在桌面上，让开身子。

    颜父和颜舒走过来，低头细看。

    张枚将宅地选在半山腰上，宅内建筑、景观顺着山势绵延开去，高低起伏，不一而足。叠山理水，绿意幽幽。

    当初看郭垣给的那张图纸时，只觉得美丽精致，非同一般，再不能比那个更好了，很是生了艳羡之心。可看了此图后，又觉得图中所有地方，无处不好，仿似贴着自己的心思描绘出来的，浑身舒服得不得了。

    颜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好一会儿才说：“这真是咱们的宅子？真漂亮，比郭姐给的那张还漂亮！”

    谷凡笑道：“我也这么觉得。虽然细论起来，不及郭姐给的那张精巧，但却比那张古朴了一些，反而更有野趣。到底是特意为咱们构画出来的，更合乎咱们的心意。”

    颜舒回首问道：“爹爹的意思呢？”

    颜父也叹道：“我都恨不能直接搬进去住了，还能提什么出来。”

    谷凡见颜父也很喜欢，心里高兴，说道：“咱们家里人少，我想着屋子不住，白放着，天长日久了，修整也麻烦。就同张师傅提过，屋子少建一些，爹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少了点？”

    颜父瞧去，用工场地跟住宅隔开不算，除了厅堂，共有五处院子，放在一般家不算少了，可是宅子占地这么大，每处院子又都比较小巧，房间也不多，总体下来的确不多。

    颜父想了想，说道：“依现如今看，这五处院子倒也尽够了。只是将来，你们总要有孩子，再有客人来，也不能算多了。”

    颜舒扳着手指数，“爹一处，我们一处，将来有了孩子，多算点，两处也够了。剩下一处，正好招待客人，还有什么住不下的。我看够住了。”

    颜父沉默了一会儿，笑道：“舒儿说得也有道理，够住就行了。”

    谷凡点点头，说道：“我和舒儿想得一样，将来孩子再有孩子，现盖也来得及，反正咱们的地方大。张师傅也说可以，还给了我想了法子，把景观多做些，占的地儿也大些，若是将来屋子不够住了，”说着指了指图纸上的几处，“可以在这几个地方建，也不影响整体布局。”

    颜舒顺着谷凡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屋子建在那里，就同周围的花木融为了一体，没有屋子，也是一片林木，只不过更为广阔。

    颜舒感叹道：“张师傅真厉害，若是依着咱们胡建，园子还指不定被咱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呢。”

    谷凡笑道：“要不说她是兴安府匠师第一人呢！咱们能请她来，说起来还是郭姐的面子，要不然她哪里接不到活计，非得来咱这穷乡僻壤。”

    颜舒不乐意地说：“咱们这里也没有那么差吧。”

    谷凡忙道：“不差，兴安府算什么啊，不过是浮华之地，咱们这里返璞归真，境界高多了。”

    颜舒扑哧笑了出来，“还返璞归真，亏你说得好听！”

    谷凡见颜父和颜舒都没意见，便拿着图纸出来，交还给张枚，请她尽快完成细节，自己这边就到县衙把地买了。

    陈大人颇为惊奇，“怎么不在县城里置个宅子，倒跑到山里住去了？”

    谷凡回道：“为了就近照料，那花田就是我的命啊，不盯着，我哪里放心得下！”

    陈大人点了点头，“来回跑，是麻烦了点。”再一看谷凡要的地，又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摇摇头，“怪不得看不上县城里的房子，你要这么大的地儿做什么呀！”

    谷凡笑道：“哪里都是用来自己住的，还有用工的场地、库房。再者以后用的人也多了，总得让人家有个地方住吧，我怕跑得麻烦，人家就不怕了？”

    陈大人看了谷凡一眼，“难为你想得周到。你自己看好就行，别现在买大了，日后后悔了，我这里可没有退的一说。”

    “哪能啊，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陈大人和气，谷凡难免就随意了些，好在陈大人也不介意。

    另一边，颜父看谷凡走了，悄悄同颜舒说，“刚刚谷凡在，我不好说，眼见着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要说我心里不高兴是不可能的，可是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舒儿，还记得当初爹同你说过的吗？”

    颜舒看了颜父一眼，低声说：“爹是说孩子的事吗？”

    颜父叹了口气，“舒儿，爹也不想在你心里添堵，只是你们成亲这么长时间了，你这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若是日子还艰难，那么多拖几年也没什么，可是现如今，宅子也要建起来了，这事已经逼到眼前了，爹心里不好受啊，舒儿，你告诉爹，你心里是个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颜舒轻声重复，继而轻笑，“没什么主意，谷凡说了，没有孩子就抱一个养。”

    颜父看着颜舒，小心地探问：“去父留女？”

    颜舒摇摇头。

    颜父无奈地说：“那是要养在你的名下？也罢，那种事到底有伤天和，总不能叫孩子的父亲连孩子的面也见不到。只是舒儿，你要受委屈了。”想了想，到底心疼自己的儿子，又说，“将来宅子建起来了，院子虽然少，也给他分派个院子，眼不见，清静些。”

    颜舒叹笑，“爹爹，你说什么呢，什么去父留女，什么养在我的名下，不是那么回事。谷凡说了，她不要小侍，就和我一个人，有没有孩子，都和我一个人。”

    颜父迟疑道：“这固然好，可是那种话能信吗？”

    颜舒看向颜父，坚定地说：“我信她，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信她！”

    颜父半晌没说话，最后笑道：“怪不得房子建得这么少，如此，倒也的确够住了。”

    “这回爹你可猜错了，”颜舒笑了，“你别听谷凡说得好听，她那是为了省银子呢，先把着紧的先建了！你没看到她让张师傅把以后盖房子的地方都留出来了，日后手里松快了，迟早的事。”

    颜父愕然，随即也笑了，“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现在又跟我说嘴。”

    颜舒微嘟了下嘴，拉着颜父的衣袖，“她那时一团小心的，我就是心里明白，也不好说出来啊。再说，这几处院子的确够住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颜父抚了抚颜舒的头发，“的确该知足，这是从前咱们想也不敢想的，再也没能比这个更好了。”

    颜舒听出颜父话里的意味，虽然也想表现得持重些，可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几日，张枚把细节完善了，各项用料估算也拿出来了，谷凡一瞧，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上话来，“这、这……”

    张枚心想，还是太多了吗，自己已经尽可能地省了，没敢用什么名贵的材料，都是寻常的，很多还是就地取材——这可省了大头。不然这样的宅子在兴安府建下来，价钱翻上五倍也未必成。

    张枚也不好明说，伸手拿过单子，“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省一点，只是有的地方怕不能那么尽如人意了。”

    谷凡拉住张枚的手，诚恳地说：“张师傅，这样就很好了，我没想着能用这么少的钱！”

    张枚呵呵笑道：“谷小姐满意就好，也算我尽到心了。”

    谷凡原本想着，这宅子就算建得再快也得一年的时间，手里的银子先用着，一年的时间自己又能赚出不少，应该差不多了。可是看了张枚给的估算，手里现有的银子就算不足，再有两三个月也就赚出来了。

    如此，心里也就安然了。

    宅子的事总算敲定下来，谷凡把事情都托付给张枚，自己专心赶工。人手本来就缺，武二不在，谷凡和冬子还有琐事烦着，就算有颜父帮着，颜舒和潘老六也是紧忙着。后来冬子过意不去，把成亲的各项琐碎事都丢给自己母亲，潘老六的夫郎也过来帮忙，这才堪堪把货备全。

    冬子要去送货，谷凡怎么肯。

    “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吧，离成亲也没几日了，别让人家挑毛病。”谷凡接手过来，“还是我去吧。”

    冬子摸摸头，嘿嘿笑道：“他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再说也知道我是出去办正经事，又不会误了成亲。”

    谷凡抬手阻止道：“别，有了什么岔子，我可吃罪不起。”

    颜舒把给冬子准备的贺礼取了出来，交给冬子，“早说给你送去，这些日子忙得也没顾上，好在没耽误了事。”

    冬子打开一看，“哟”了一声，“姐夫，你这是做什么，这么贵重的首饰，他哪里用得上！”

    颜舒瞪了冬子一眼，“用不用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拿着，别让新夫觉得你怠慢了他，就算他不在意，还有他的家人呢，他回去有面子，也好说话。”

    冬子听听也是这么个理，便道了谢，收下了，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给他准备来着，就是没有姐夫给的好。”

    颜舒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休息吧，这些日子也辛苦了。谷凡明日就要走了，我还得帮她准备准备。”

    冬子笑道：“偏生姐夫体贴，还要准备什么，我出门从来都两件替换衣裳就好。”

    谷凡把冬子推出去，“行了，别说嘴了，日后自有人管你！”

    谷凡这次去兴安府来回很快，冬子成亲前三日就回来了。

    谷凡到家，刚好武二也回来了，杏林的事也谈妥了。

    大家松了口气，休息几日，等着吃冬子的喜酒。

    冬子的亲事办得很热闹，街里街房的来了不少。人人都知道冬子这两年赚得多，都夸冬子娘有一个好女儿，冬子夫郎得了一个好妻主。

    面对邻居的夸赞，冬子显得比从前沉稳多了，进退有度。

    谷凡同武二说：“比起三年前，冬子稳重多了，也不那么毛毛躁躁的了。”

    武二笑道：“你当她兴安府是白跑的吗，看得多了，经得多了，自然就知晓怎么做事了。”

    谷凡感叹道：“是啊，大家都在成长，我都能出去同人谈生意了，这在从前我是怎么也不敢想的。那时我只想着能做个好伙计，日后能当个管事的就好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若不是不忍心舒儿跟着自己受委屈，不愿意让舒儿忍受那些蜚短流长，也许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压上全部的身家，去搏一个将来。

    好在，自己的运气不错。

    好在，自己总有贵人相帮。

    冬子端着酒杯过来，给谷凡敬酒，嘴里说着一些言不及意的感激的话。谷凡知道冬子心里激动，拍拍冬子的肩膀，“都是好姐妹，不说这些客气生分的话。”

    冬子点了点头，先干为敬。

    谷凡说了恭喜，也一饮而尽。

    冬子又同武二敬酒，之后，又绕到别的桌去了。

    谷凡住得远，早早回去了。冬子的娘本想留谷凡住一晚的，谷凡婉拒了。冬子的娘也不好强留，将谷凡一路送出来，还是谷凡劝她回去，才作罢。

    谷凡明白冬子的娘的心情，就如同她对陈县令一样，满心的感激，却不知从何说起，从何做起。

    可是冬子的娘如此感激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感激冬子呢，如果没有她的帮助，自己又如何能这么顺利地做成事？一个篱笆还有三个桩呢。

    还有武二，自过来就尽心竭力地帮自己，自己每有不周到的地方，总是会适时地提醒自己。又有武姐夫帮忙守着铺子，省出舒儿多少事。

    潘老六呢，虽说一开始有过不愉快，可是自打接受了自己的雇佣，也是勤勤恳恳，自己让她去跟周家购花，尽管为难，也还是去了。

    钱伯母就更不必说了，花田能这么快地发展起来，最大的功劳就归属于她。

    谷凡一路走，一路想。

    舒儿，还有舒儿，总是无条件地支持自己，鼓励自己，相信自己，却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什么。

    想到这儿，谷凡满心的柔软，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家，回家，有舒儿的地方，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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