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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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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总归是要受罚的,干脆都由他来吧。

    陈昭唇紧抿,他盯着秦景的目光,十分复杂。

    两次!

    连续两次!

    秦景为了同一个人同一个原因背叛他!

    前世秦景杀死自己,陈昭并不怪他,那时他本就需要秦景对公主的忠心。但是这一次,他再次背叛了。自己有虐待过秦景,暗地里惩治秦景吗?

    嗤,一个养不熟的恶狼!

    陈世子跟这个一直不说话的人说烦了。

    他站直身子,眉眼和声音都变得冷漠,“我对背叛我的人,从不手下留情。你带着公主私奔,这也是死罪。但我向来公平,为你曾经帮王府做过许多事,我不会直接杀你。你去受刑吧,我提醒你,我会公报私仇。你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命有多贱了。”

    陈昭看向他,“这样,你敢吗?”

    “属下愿往。”秦景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凉,没有情绪。

    陈昭冷笑一声,让人绑他下去。世子站在天地大雨中,久久出神。在没有审问下,一剑杀了秦景,既难解自己心头恨,也让人觉得自己公私不分。

    并且,世子心中一直有些犹豫,公主还没有找到……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就让秦景死在刑讯中吧,这样彼此都好。

    “跟我走,务必找到宜安公主。”世子下了新命令。

    ☆☆☆

    宜安公主在小厨房里指挥厨娘们烹饪,她口味刁得很,把人指挥得团团转。拿着勺子舀口汤,这个咸了那个淡了。瞅一眼菜肴,卖相不好看都被她打发去重做。

    厨娘们暗自咂舌:这位小姑奶奶真是不好伺候。

    “宜安……姑娘。”忙碌中,公主听到有人怯怯喊自己。

    她回头,看到徐阿月戴着草帽站在院子里。公主挑挑眉,走了出去,“怎么了?”她语调淡漠,带着上位者自有的矜贵,把对面的姑娘唬得愣住。公主发现后,又调整了语气,“哎呀,阿月姑娘,你怎么有空来我家呢?我和秦景打算出趟远门,正要跟你们告别呢!”

    徐阿月先是惊吓于公主前后转变太快的说话风格,又酸楚于公主说“我家”,最后惊愕于公主话中内容。

    她怔忡,“秦大哥,要走了吗?”

    公主嗯哼一声,看对方一副怅然若失、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里就舒服了。公主从小就有恶趣味,她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觉得人生了无趣味,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别人被她气哭。看到大家不高兴了,她就高兴了。

    徐阿月回神后,勉强笑道,“听说姑娘病了,我们都不知道,真是对不住。我娘让我来看看,邀姑娘和秦大哥去我家吃午饭。但是看起来好像我来的不是时候……”她站在院子里,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了。

    徐阿月心中更是没滋味,宜安姑娘长得漂亮,千金大小姐,读过书,言谈有礼,现在连下厨都会……她已经很绝望了,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争过对方。

    宜安公主眼珠子一转,“你们一家照顾秦景这么多年,我都没谢过你们呢。这样,今天中午我准备了全席,你们一家也过来吃吧。”

    “这会不会太麻烦?”

    公主笑眯眯,给对方心里扎一刀,“秦景和我明天就走了嘛。”就当这是告别宴吧。

    徐阿月答应下来。

    公主既要在秦景面前刷自己懂事贤惠的一面,又想再次警告徐氏一家不要打秦景的主意,才决定邀请他们一起过来吃饭。公主觉得自己黑暗的形象可能给侍卫大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她需要洗白自己!

    公主干脆殷勤到极点了,“阿月姑娘,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你家,邀请你爹娘。”

    她回去厨房跟厨娘们吩咐了一句,回屋取了伞,跟徐阿月一起出门。公主心情好,甚至看徐阿月戴着草帽,脸上被飘来的雨水淋湿,她又好心地送给徐阿月一把伞。

    徐阿月一边道谢,一边愕然,“宜安姑娘,你买了这么多伞啊。”

    公主呵呵一笑,没告诉她屋里还有七八把伞。

    公主和徐阿月去徐家时,雨下得并不大。但几人在屋子里说了闲话后,突听得雨滴敲打瓦檐的声音变大,几人去看时,发现大雨倾盆,根本没法出门了。

    徐嫂早觉得这位宜安姑娘身子娇弱,脸庞窄小,面色过白,行走间,腰肢细的总让人担心会扭伤。才又听女儿说宜安姑娘病了一场,更让她坐实了这种想法。这么大的雨,她当然挽留对方在自家坐一坐,等雨停了再出门。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伯父伯母,开门,是我!”院外有人大声叫门。

    公主懒洋洋地嗑着瓜子,发现徐叔徐嫂露出惊喜的表情,而徐阿月脸都吓白了。徐嫂笑容满面地出去开门,“这孩子,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来啊……”

    来人进来,和徐家人说说笑笑,看到宜安公主,心里一惊。宜安公主也认出他了,自己当初选的两个路人之一嘛。看这人和徐家的互动,好像进展不错啊。

    那人见公主神情疏离陌生,高贵冷艳地坐在一边嗑瓜子,完全没有跟自己相认的意思,就识趣地不往跟前凑了——那位可是给了他一大把银票!当祖宗供着自己都愿意啊!怎么敢得罪!

    几人开始聊八卦,夹着俚语粗话,公主听不懂。

    她跟一边和自己一道作矜持样的徐阿月道,“我跟你讲个话本故事吧。”

    “啊?”徐阿月正心神不宁地看着那个讨厌的男人跟自己爹娘说成一片,见宜安姑娘主动跟自己说话,傻傻应了一句。

    公主就开始给她讲霸道相公追娇妻的故事,霸道相公出手豪放,钱不要命地撒,对姑娘展开猛烈的金银攻势……

    “然后呢?”徐阿月见公主不说了,追问道。

    公主正听着那个人的八卦,“伯父,你说咱们这里是不是来了大人物?我刚才过来咱们村子的时候,看到一位锦衣公子下马问路,那长相那气派,比咱们县令老爷家的公子还要好呢。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黑衣侍卫,那架势,啧啧……”

    公主插话,“那公子穿着白衣?也许不是,但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面相生的偏柔和,一双桃花眼,嘴角带笑钩,习惯性地微笑,看着很和气很好说话?他的侍卫看起来杀气很重,虽然看着是手下,但衣服打扮都不像是这个小镇子的人能穿得起的……是不是这样一路人?”

    几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宜安公主。

    那人干笑一声,“好像是这样,哎难道他们是来找姑娘你的?”

    宜安公主沉着眉目,她也希望来的不是陈昭。但她都逃亡这么久了,陈昭的脑子又没问题。这几天,公主一直在担心自己和秦景会被追上,可惜她病了,没法赶路。她只期待先找到自己的人是大哥,但显然不是。

    不,她还没有见到陈昭,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公主当机立断,“徐叔徐嫂,我现在有件大事,需要立刻去镇子上办。如果秦景来你们家找我的话,就告诉他我去镇子上的安和酒楼等他。”

    在屋中几人眼中,宜安公主从来没这么严肃认真过。大家平时看到的宜安姑娘,总是把秦景指使得晕头转向,秦景做错什么,她就直接踹他一脚,那个骄横任性。谁想到她不撒娇卖痴的时候,不笑嘻嘻的时候,宛如天上银月,变得这么高贵不可攀。

    “好、好。”一家人呆呆地答应。

    公主又指使来徐家做客的男人,“你护送我去镇上。”

    “啊,是!”这姑娘一看起来就是惯常下命令的,在那股气势震慑下,男人觉得自己像面对公主殿下一样,忍不住就腿软想跪下叩拜。

    雨这时还很大,但已经没办法了。男人在公主冷着脸的气场下,哭丧着脸去牵自己的小毛驴,衣裳都湿得能拧出水了,他还得再回一趟镇子上。

    公主和他一起到了镇子上,去公主提到的安和酒楼坐着等人。那个人见没事了,就想开溜,却被公主用一个“钱”字留下。

    清寒中,湿冷的雨水滴滴答答,沿着翘起的飞檐下落,声音珠玉般清脆,一滴滴,敲在人心,如催命符一般让人焦躁。

    他们在酒楼里坐了一个时辰,酒楼的生意从清冷到热闹再回归稀疏,外面的雨下下停停又开始淅沥,酒旗耷拉在杆子上,街两边躲着避雨的路人。人间热闹,这么多的人在酒楼里进进出出,竟找不到一个跟秦景背影相似的人。

    深秋清冷的寒气渗透,公主的面容有些白,她捂着嘴咳嗽。

    “姑娘?”坐在对面的男人看她低着头不停咳嗽,瘦弱的双肩颤抖,指尖是近乎透明的白色。

    公主的咳嗽好容易停下,看到帕子上沾了血。她已经习惯自己这副破身子了,根本没觉得如何。对面的男人却惊讶而同情:花容月貌,却娇怯咳血,短命之兆啊。

    公主吩咐他,“你去吉盛钱庄见主人,跟他说这几句暗号,你管他要一百两,就相当于你的辛苦费了。如果你经过衙门,顺便进去通知一声,就说宜安公主在这里。”

    “什么?公、公、公主?!”对方吓得都快哭了,“你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公主冷冷瞥他一眼,目中的阴郁,让对方一激灵,赶紧爬下楼去办事了——不管这是不是公主,起码都不是好惹的人啊!

    吉盛钱庄,是他们平王府开的,生意做得很大。公主跟着秦景这一路南下,已经看到了数十个吉盛钱庄的分号。她和秦景走之前,之所以带了那么多金银,就是不想通过自家钱庄被发现踪迹。她相信以大哥的本事,只要她和秦景一在钱庄换银票,很快就会被找上。

    不过如今都无所谓了。

    一个时辰了,如果秦景回来了,肯定会找到她。但是他没来,说明来的那人,果然是陈昭。

    陈昭一定也知道她在哪里了,她不能落到陈昭手中,她得找到大哥的势力。陈昭派人来寻他们了,大哥又怎么会不动如山?

    公主当然想管陈昭要回秦景,可陈昭那个人,上一世都敢跟她堂堂公主对着干。这一世,焉知道自己找上门,不会变成软肋,被扣在他手中。

    逃亡生涯结束了,她得恢复自己公主的身份了。

    公主靠着窗子,闭了目歇一会儿。她得养好精神,前面有场大战等着她去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刘既明派来的人动作还是很迅疾的,在陈昭找上秦景的时候,他们就暗暗动作,想提前找到公主。如今公主终于露面,肯主动联系他们,人来的自然很快啊。

    县令大老爷战战兢兢地亲自来迎接公主,他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地方,走了多大的狗屎运,才能接待到公主这样的贵客。不过公主通知衙门,只是为了通过官府的手段,给自己大哥打个招呼而已。

    等侍卫们全赶来了,公主当即一句话不多说,就坐上了回康州的朱盖马车。公主到这里的时候,混入人群,悄无声息;离去的时候,却接受整个镇子百姓的跪拜,享受无限尊荣,风光无比。

    陈昭得到公主已经和平王府的人汇合、坐马车离去后的消息,他面如沉水,良久,发出一声笑。他抚摸着拇指上的扳指,眯起眼:宜安公主,似乎总和他对着干。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命格真的不相配到这种地步,连寻个人,都能擦肩而过。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不是要回康州了吗?兜兜转转,到最后,还不是要嫁给自己。

    陈昭并不是很生气公主与自己针锋相对:他前一世,已经跟她针锋相对太多次了。那时候气得太多,到后来都生不起气了。现在,就算她跟自己玩逃婚,他也不是很气恼。

    他的公主从来不是规矩娴静的大家闺秀,她不撞南墙不回头,执拗到极点,真要一点意外都没有地和他举案齐眉,陈昭自己都不信。

    他又何曾想过,上一世,公主真的为他忍了无数次。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心里一遍遍否定他,却又一次次给他机会。她的妥协,到底让自己失望了。

    苦果自食,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而现在,陈昭却说原谅公主和秦景胡来,原谅她的过去任性,只要她未来是他的。之前的所有,他都不会跟她计较。

    陈昭不想和宜安公主计较,公主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原谅她?她不原谅他!他动她的人,她绝不放过他。

    她和秦景逃亡了有近十天,才到了北海府。回去的时候,因公主急着见秦景,花了八天时间就到康州了。但她依然回得有些晚了,在得知公主离去后,陈世子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天就回了康州。

    公主从马车上下来,面色雪白,身子纤瘦无比,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去见大哥。刘既明早在等着她了,他一直担心公主这场闹腾,身体能不能吃消。

    看到妹妹又瘦了好多,刘既明原本还有些气怒的情绪,都淡了。他扶公主到松藤软榻坐下,怜惜地望着公主倦怠的神情,吩咐人去请神医。

    此时到了夜里,窗外一片宁静,连虫鸣声都没有。素月分辉,透过纱窗照在公主的面上。

    公主抬目,“大哥,我要秦景回来!”

    刘既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没想到公主回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秦景。他垂下眼,淡淡道,“秦景不是跟着你走的吗?他不就在你跟前?”

    公主厌烦这种官腔,抓住大哥的手,“秦景被陈昭带走了!我要管陈昭要回秦景!大哥,你得帮我!”

    她说得激动,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

    刘既明顾不上生气了,连忙安抚她,皱着眉,“宜安,你这前前后后地折腾,真把我搞糊涂了。我没记错的话,我这趟出行,目的是为了护送你出嫁吧?不是你跟爹说愿意当平王府留在南明王府的眼睛吗?你怎么又逃婚了?秦景不是陈昭的侍卫吗?怎么跟你搅和在一起?”

    “我不嫁陈昭了!”公主恨声,“他和白鸾歌合起来欺骗我!白鸾歌竟然跟我说,她和陈昭两情相悦,希望我成全。我怎能嫁给这样的人?”

    “陈昭真的如此?”刘既明一愣,眉头皱的加深。

    宜安公主连连点头,她知道大哥是向着自己的。如果不是她现在身子虚弱,她真打算跟大哥来一场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大哥见识到陈昭对自己的伤害有多深。

    刘既明想了半晌,平静看向她,“宜安,你知道爹让我送你出嫁之外,还给我什么样的命令吗?”

    宜安公主有不好的预感。

    “陈世子在娶你之前,就跟爹投了诚。爹让我前来,探查南明王府的底细,并跟南明王府谈合作。”

    “所以,你还觉得你可以不嫁吗?”

    宜安公主微怔,她不懂政事,她只知道自己爹特别想当皇帝,她都不知道她爹想当皇帝想到了这个地步。她明明跟爹说过南明王府是皇帝的旧部,爹仍然让大哥过来。

    但是南明王府怎么可能向爹投诚?!

    上一世,她爹谋反,谁都没想到爹会真的成功。近五年的时间,南明王府像看犯人一样看她。南明王府遵照圣意,让她在王府过得并不如意。

    陈昭和南明王府,一直是站在皇帝那一边的啊!

    为什么这一世,他突然就跟爹投诚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难道……他和她一样,是重生而来的?!

    一旦这个想法冒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心里扎根。公主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多曾经被她忽视的地方都想起,一点点组串起来。

    她离开康州那天,雷声响起时,似听到陈昭喊她“郁离”;

    陈昭亲自去邺京谈与她的婚事,他用宠爱的目光看着她笑;

    陈昭要求秦景去南明王身边,陈昭亲自南下追查他们;

    陈昭……

    往事束之高阁,陡然一想又历历在目。都是平时不注意的细节,一想起来,错漏的地方竟这么多。她满心只有一个秦景,真是太不关心陈昭了,连他的一点点变化,她都从来没深思过。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先发现陈昭是重生的,占了先机了!

    题外话:我再提醒大家一次,留言时id名和内容都不要出现数字,内容有不和谐的词汇一定记得隔开~在后台回复留言看到好多留言都因为id是数字被删了,你们不心疼我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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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公主发疯(一更)

    议事厅中,南明王夫妇、陈世子、刘既明兄妹,还有之前被关起来的白鸾歌和木兰,全都在这里。沉压压的一片,有人说话,有人沉默,声音拉远,声音近耳,嘈嘈嘈中,比天边闷雷还让人觉得压抑。

    “……奴婢看到的就是这样。”木兰结结巴巴地说完。

    “我只是不想看到表哥受骗。”白莲花白鸾歌又开始哭了,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眼泪。

    “婚事取消!”公主态度坚决。

    “大家冷静……”王爷王妃安抚众人。

    刘既明稳稳地坐着,低头认真地研究手中玉杯的花纹,好像眼前的争吵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碰”地一声重响,陈昭盯着宜安公主扬起的面容,放下手中杯盏,站起来冷声,“解除婚事?我不同意。”

    “你们南明王府错在先,我们如今还坐在这里跟你们谈,是给你们面子。如果让我们平王府上折子,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公主面有病容,任谁都能看出她神色间的疲怠。但当陈世子站出来时,她随之站起,和陈昭针锋相对,语气不留余地。

    “我们错在先?难道不是公主你不见的吗?不用我提醒公主你消失到哪里去了吧?如今回来,你反咬一口,公主真让我大开眼界。”

    “那敢问陈世子,我是为何不见?是不是你表妹来嘲讽我?难道我要提醒你那些马贼是怎么出现的吗?我身为公主,我爹是平王,我们的面子就可以被你们王府放在脚下不停踩?!回来你们说声误会,就可以粉饰太平了?”

    “鸾歌行为不代表我的态度,不代表我们王府的态度。我并未参与此事,这本来也是事实。”

    “世间男子摆脱旧爱时都是如此说辞!陈昭,你看看白鸾歌现在的脸色,你不觉得心中有愧吗?你敢说你和你表妹从头到尾清清白白?我不知道也罢,既然知道了,怎么可能还嫁进你们王府?”

    “圣旨等同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公主眼中也是儿戏?你从没跟我商量此事就擅做决定,最后却要我们王府承担过错。公主,你可真是了不起。”

    “陈世子就尽管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吧,但世人不会都如你一样是睁眼瞎。白鸾歌突然出现在我出嫁仪仗中的事,只要公告天下,谁会说是我宜安公主的错?”

    “你想毁了我们王府!”

    “是你想毁了我的一生!”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很坚定,谁都不退一步。恍惚间,两人都有回到上一世的感觉。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吵,不欢而散。彼此各有立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恨不得按着对方脑袋同意……

    陈昭一时怔然,跟他争吵的公主,他好久没见了。这一世的公主,病歪歪的,很少和他说话,大部分时候目光都不在他身上停留。只有这个时候,她的眼睛这么亮,专注地看着你,好像你是整个世界。

    他是想好好跟公主说话。可是为什么一开口,就满腔火药味?他与公主强硬的目光对视,心口微滞,一时不知是疼还是涩。

    南明王夫妇看气氛古怪僵硬,连忙打圆场,“都不要生气,大家都冷静些,以后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这样吵呢?”自从世子及冠礼后,南明王府的事情基本就交给了世子,这对夫妻都不怎么管。谁想到悠闲了好几年,一直沉稳的儿子会在婚姻大事上闹出这样的乱子来。

    比起南明王夫妇劝和的态度,宜安公主的大哥,刘既明自从和公主一起进来,就坐在一边转着手中玉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争执。他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堂中的每个人,神情时而凝重,时而飘忽,但无论他们说什么,刘既明都没有开口。

    正是刘既明一直不开口,让南明王府摸不准他的态度,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宜安公主吸口气,转而几步到跪在地上流泪的白鸾歌面前,俯身掐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是你告诉我你和你表哥是真爱吧?”

    “……”白鸾歌想点头,但是陈昭就站在宜安公主身后,用一种阴森的目光盯着她。自从被关起来,自从表哥没有帮她,她已经有些怕这样的表哥了。此时遇上陈昭这样的眼神,她竟吓得不敢说话,只流着泪,却也倔强地不肯摇头。

    “是你特别想嫁给你表哥吧?”公主接着问。

    白鸾歌双肩瑟缩,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着,她无地自容,满面羞愧。她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但是那样的少女心事被公主在光天化日下剖给所有人看。原形毕露,血淋淋的,却没有一人主动为她说话,她面有凄然之色。

    “那是我逼迫你假扮我等着嫁给陈昭吗?”公主一步比一步逼得紧,“难道不是你跟我说你和你表哥多么好,希望我退让,我才退让的吗?是我绑着你请来马贼?是我绑着你换上我的衣裳?是我给你封了口吗——我离开了那么多天!你但凡有一刻后悔,有一刻想说出真相,都不至如此!”

    公主站直身子,回身面对沉着脸的陈昭,厉声,“你现在却告诉我我会错了意,这是误会?!你凭什么在事后告诉我这是误会?你凭什么认为我嫁不出去,只能嫁给你了?你如此欺瞒我,还想我嫁你?不可能!”

    陈昭直面公主的怒气,他盯着她,颜色苍白,眼眸骤亮,万千光芒都在这双眼睛中。平时不会有这种感觉,可是这时候,当她发怒时,当她质问自己时,陈昭总是不自禁地想起上一世。

    无数次,她这样逼问自己,嘲笑自己,激怒自己……如果她现在将长发散下来,身形丰盈一些,活脱脱的,就是上一世的宜安公主,被他一日日逼得形销骨立的宜安公主。

    他明明是心里喜欢她的,可他总是让她这么难过,这么生气。

    陈昭突有颓然之感,他不想跟她吵。他只想娶了她,好好跟她过日子。为什么他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跟公主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上呢?

    他低下眼,尽量让自己平声静气,“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宜安公主还没有回答,就听陈世子接着往下说,“过两天,我就把鸾歌嫁出去。此后,她都不会再出现在你我面前,再没有你认为的误会了。”

    “我也可以向你道歉,向你承诺,那样的事情再不会发生。此生我非你不娶,只你一人,如违此誓,永不超生。”

    “表哥!”白鸾歌尖叫。

    “世子!”他第二个誓言太重了,让大厅中的所有人都跟着动容。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虽然娶了公主后常理不能再纳妾了,但是也不能把话说死呀。万一公主不能生育呢?要南明王府绝后吗?

    刘既明深深地看向宜安公主:陈世子为她做到这一步,无论是身为公主还是妻子,她都应该满意了吧?

    宜安公主略怔忡,但她反应比众人都快,口齿尖利地反驳回去,“你看你现在说得这样好听,所有人都不相信。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种根本没法验证的誓言呢?你是不是永不超生,我怎么知道?”

    “那你到底要如何?”陈昭发现自己面对公主,真是温柔不了两句话,就开始语气上扬,怒气将爆。

    “我不要如何,我不嫁你!我要你们王府上折子跟皇伯父请罪,不然我们家就上折子!到时圣上一怒,你们王府就等着倒霉吧。”

    “……你便直说你根本不想嫁,何必找那样多的借口。”陈昭面上的阴霾突地散去,看着她的目光很奇异,唇角带了抹笑意。

    公主头皮一麻,知道陈昭冷静下来了。她之前是在逼着陈昭往后退,她太了解陈昭的脾气了,她一发怒,他绝不是那种会哄着她的人,一定跟着她开始不冷静——公主心里酸楚,她明明已经不爱他了,但对他的记忆,却仍然那么深。

    她一面对他,就不高兴。她面对他,总是很难冷静。大概,无论在心里说服自己多少次,到底意难平。她就是讨厌这个人,从头到尾地讨厌,恨不得他去死!

    陈昭淡淡看着她,“如果我非要娶你呢?”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逼向绝路?”

    “我心里欢喜你,想迎娶你为我的妻子,连圣旨都是这么下的,你为什么说我是逼你呢?”陈昭面色微白,笑容有些僵硬。

    她的话如一把尖刀,插向他的胸口。她总是有本事,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他心里补刀,这简直是宜安公主的绝活——她做的这么好,前世今生,她都这样。

    “不是逼我吗?”公主走前一步,黑白分明的眼瞳直勾勾地粘着他,“我嫁到你们王府,会如何呢?”

    “第一年,我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虽有一些小矛盾,但是无关大体。这虚伪的幸福,会把我哄骗进去。”

    “但是会这样一直下去吗?我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被告知你和白鸾歌在一起了?或许你还想着我这样大方,让她进门也无不可。陈昭,你觉得这好不好笑?”

    “然后我们会开始无休止地争吵,为所有的事吵。你可能会发现我所有的毛病,尖酸,刻薄,自私,冷漠……世上所有女人都比我好,再没有比我更恶毒的人了。你不会这样说吗?你猜,你这样的话,会不会把我逼疯?”

    “而我也确实如你所说,是个自私刻薄的女人,我会变成一个疯子,和你一起,我们把一个家变得乌烟瘴气……”

    她在说着这些,一步步走向陈昭。陈昭一开始一步不动,但随着她说下去,他的脸上血色一点点白下去,往后退了一步。一步退,步步退。

    宜安公主眼眸那么亮,却有水光在闪烁。她声音越来越高,语调时而失落时而自嘲,又时而嘲讽他的薄幸。

    她好像在把曾经说出来一样。

    他又回想起她死在他怀中的那一天,白衣乌发,双眸禁闭,面色平和。死亡对她来说是解脱,对他却是折磨。

    像是那时候的公主,从地底爬了上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陈昭袖中的手轻轻颤抖,青筋跳动。他不是想那样伤害她,他后来已经后悔了……所以他才把秦景给她啊……他怕她有死志,为了打消她的念头,已经是她说什么,他都尽量从侧面满足。

    但是那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没法挽回了。他只能看着妻子站在荒草中,离他越来越远。到最后,她的眼底只剩下灰色,他再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而他为了王府前程,要亲手杀了她。他一开始,明明是要她活下去的!

    “不会那样……”他喃声,像在解释什么。

    公主惨笑,“不会?第一步不是已经开始了吗?你的表妹不是已经出现了吗?陈世子,你醒醒吧,你根本不是那种深情的人。你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我了。”

    “……”陈昭盯着她,眼中光阑乍亮,又渐灭。他看着公主的眼睛,她眼中有泪水,将落未落。他的心像沉入了泥沼之地,带着对自己的厌烦。会那样吗?他又让她伤心了吗?

    明明,他明明不想这样的。

    宜安公主靠着桌子,借以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她和陈昭的这场情绪大爆发,几乎花去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恨恨地看着这个人,看他目有哀色,面色寂白,双唇颤抖,像痴住了般,好久不答她。她心中觉得畅快,疑问又获得了证明——陈昭果然和她一样,记得前世之事。

    正是他记得,才会在她刻意的语言陷阱中,在她刻意的神情下,时时回想起前世。

    正是他记得,他才会纠结于心,不得解脱。

    世间因果报应,不过如此。

    公主转身离开了议事厅,不再跟这些人多说什么了。陈世子一直盯着公主离开的背影看,他神情苍茫,在想些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既明看完了这场戏,也终于起了身,在南明王夫妇复杂的神情中,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意,维持自己一天来的作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场戏的主角,是宜安公主。

    刘既明只是看她唱这出戏,看她能做到哪一步的。

    那时候,她跟他说,“我不嫁陈昭,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只要站在我这边就行。”

    “那你要做的是什么?”刘既明没有答应,只反问她。

    “我要陈昭把秦景给我。”

    “这个恐怕不太可能,和我与南明王府即将的合作有些冲突,除非你能给我正当理由。”

    “我……”公主有话难言,她知道南明王府和皇帝私下的关系很深厚,她甚至都大约知道那些私密的事情是什么。但是那都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的她,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的。公主道,“是秦景告诉我的!所以大哥,为了探清真相,你也要帮我救出秦景!”

    刘既明漫不经心的神色,在这一刻才认真了,“秦景告诉你这些?那倒可以将他救出来。”

    公主心中绝然,她闹这么一出,本就是要秦景和南明王府彻底决裂。如果秦景向她大哥投诚,有他大哥作保,南明王府动不了秦景。

    宜安公主认真说,“大哥,我给你充分的理由,你帮我走到结果!”

    公主的要求,本和平王的命令有出入。但刘既明看着妹妹的眼睛,又想起幼时,只有她会照顾自己。没有她时时接济自己,自己不能走到今天。只要妹妹不让平王府蒙受太大损失,只要妹妹给的理由充分到爹都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