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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肖若飞叹气,打开这些天耕耘的文档,逐字逐句看过。
电影数据库。新人发掘计划。没有渠道的编剧直接通向制作人的大门。这是他的野心,他的乌托邦,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但他坚信,有朝一日,整个业界都会受益匪浅。
他希望能见到这一天。但这计划麻烦太多,收益太慢,可能比他的种子计划更慢。在灿星,只要董事会那些人还健在,由他提案,这计划便很难成型。
所以他打算放手。
比起藏在暗无天日的数据流、藏在大脑深处,等待董事会能接受的那一天,不如将这个计划交给更德高望重、受拘束比较少的人,比如田一川,比如刘文哲可能也有门路,天下人那么多,肖若飞坚信自己总能找到一个。
只是他有些不甘心。如果闷在心里,如果只是在董事会面前搞砸,这没关系。可是他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他有些慌乱的情况下,在计划成型之前,在还有那么多悬而未决议题的情况下,他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顾春来,将压在心底的欲·望宣泄出口。
那一刻他莫名觉得,这计划不再可有可无,不能失败,鲜活得张牙舞爪,似生机勃勃的婴儿,啼哭着来到了世界。
肖若飞又审过两遍,觉得文件没问题,按下打印键。打印机轰隆声,盖过了接近的脚步和门轴的转动。
他意识到时,肖灿星已经站到办公桌旁,温柔地看着他。
“您过来了?”
“时间不早,差不多回去休息吧。”
肖若飞盯着往外吐纸的庞然大物,突然笑了:“妈,我怎么觉得这对话有点耳熟。”
“巧了,我也觉得。”肖灿星拿起堆积的纸张,随意翻看,“这是最终的策划书?”
肖若飞肯定地点头:“对,我想了想,这计划不管给谁执行,咱们都能受益。所以我打算交出去了。”
肖灿星首肯他的想法。长远来看,这计划的执行者确实要费心尽力,收益却不见得比别人高。但那个人必须公正公平,是他信任的,能完整执行他的想法,赞同他的野心。
这样的人,其实要找到,难之又难。
“若飞,你永远清楚自己要什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必着急,不必慌张,谨慎行事,做你自己的决定。”
肖若飞抬起头,看着身旁的母亲,感觉自己还是那只刚学会飞翔的年轻的猎鹰,羽翼未丰,而守护了他一生、在天空中飞了一生的人,如今已渐渐收起翅膀,回到最初的起点。
“妈,你喜欢演戏吗?”
肖灿星笑了,答得骄傲:“喜欢啊。”
“我觉得,你为镜头而生。”肖若飞由衷感叹。即便这人不是自己的母亲,他也会说出这种话。
肖灿星笑脸慢慢平静,变得温暖柔和。知子莫如母,知母自然莫如子。既然已到这步,她也无意隐瞒:“你猜到了?”
“这段时间大概有感觉。”
几十页的文档打印完毕,巨兽吐纸的嘴散发着微微热度。肖灿星整齐纸张,装订好,递到肖若飞面前。
“还有些手续要办,有些事情没完成。我打算一周后公司年会再宣布。在此之前,劳烦你保密。”
“妈,我没想到,”肖若飞踯躅着,“一切来得这么快。”
“是时候了。”肖若飞看到雄鹰在自己面前收起翅膀,用双脚踏向另一条路,“若飞,记得我一直对你说得话。我相信你,你有你的航道……”
“你会飞得更高。”
肖若飞从未觉得,这句话有如此深意。
“孩子,放心,在你需
要的时候,我永远在你身边。但是,你记住,”肖灿星回头笑看相办公室微狭的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不只有我,还有他。”
肖若飞翘了下眼盖,视线落在桌角的反光。顾春来手捧咖啡纸托,拎肉松小贝的包装盒,稍显不耐烦,来回晃,踮脚从门缝往办公室里张望,不进不退,也没出声,像只观察人类的猫,遮不住乱颤的胡须。肖若飞勾了勾嘴角,故意不看人,只看影,还伸出手指遮顾春来的眼睛。
“玩得挺开心?”
肖若飞没答,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抬头看着肖灿星,眼中一片碎光,闪闪发亮。肖灿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离开。
门敞了又合。外面一阵轻微的声响后,门轴再次转动,熟悉的脚步声擦着地毯,步步逼近。
“咳,老板,吃的送来了。”
肖若飞头也不抬,视线专注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敲得飞快。“小坏蛋,还打算偷袭?”
“被你发现啦?”顾春来放下吃的,坐回沙发上,“你先忙,我在沙发上等你。”
肖若飞问起他今天和师兄谈得如何,顾春来告诉他老团长退休了,新团长演技还是那么棒。自己讲完,他问肖若飞,第一天回来是不是事情特别多。他们你来我往,随意聊着生活中最普通最稀疏平常的事。窗外车流熙攘,灯光从湖面到天空,将整座城市映得灿烂不夜。街上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人十指相扣,沿着大地的脊梁走向前方。他们聊了很久,聊到楼内也变得安静。
顾春来打了个哈欠,看头顶钟表又转过一圈,细声问肖若飞:“今晚去谁家?”
“春来,”肖若飞视线越过显示屏,投在顾春来身上,似讲今夜食炒饭般淡然,说,“我考虑清楚了,同居吧。”
“好。”顾春来答得如同睡前洗脸刷牙那样自然。
“之前,就刚杀青那会儿,我找到个不错的地方,就买了。小区三面环湖,安保好,安静,狗仔插翅膀也飞不进去。”
顾春来仔细琢磨,问道:“很贵?”
“房本上写了咱俩的名字。”肖若飞答非所问,“钥匙在兜里,自己拿。”
顾春来顺着对方手指去摸,接过摸到一个黑色缎面盒子,四四方方,和钥匙躺在一起,乖乖得,有些可爱。他看得心却漏跳半拍。
他假装没看到,将盒子塞回去,手里只剩钥匙。那钥匙沉甸甸的,又亮又烫,能在他手心烙出一圈印子。
“等会儿,想不想去看看?”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空气,传入顾春来耳中。
顾春来抬头,仿佛踏过万千时间的褶皱,跨过烟火与香草混合的气息,与肖若飞的目光相遇。
“去看看,咱俩的家。”
第75章 秘密
成年后,顾春来就失去了“家”的概念。
两个人,一间房,相同的未来,听上去实在太奢侈,和肖若飞重逢前,他觉得这种人生不属于自己。无论生老病死,还是阴差阳错,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他也留不住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后来撞得实在太疼,他就不试了,断了念想,普通地活着,买养老保险,学养猫的知识,打算哪天不再来回跑,扎了根,去收容所领养一只猫。
只是偶尔,偶尔会想,如果生命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此刻他坐在肖若飞的车上,就像去拜访久未见的老朋友,满心幻想,却手足无措。冬天很冷,车窗紧闭,将外界的车水马龙和喧嚣全都隔开,仿佛这狭小的方寸是他们全部的世界。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个地方在哪儿,自己能不能负担得起一半房钱,和钥匙放在一起的小黑盒过于隆重,里面到底放了什么,是纽扣,是胸针,还是别的东西?
可他不敢说,也不知从何说起,生怕在开口的瞬间全部情绪一涌而出,泛滥成灾。
过了机场,顾春来发觉这条路太远太熟。这方向他走过一次,几个月前,中秋节前,也是和肖若飞,也是这条路,车外氤氲水汽,车内鸦雀无声。
如今刚刚好过去四个月,月还是一样,可车内的人已经不同了。
“若飞,回家前你打算先去看月亮?”顾春来终于开口。
肖若飞视线笔直向前,喉结翻涌,眉清目朗,眼角一片清明月光:“咱家,在这个方向。”
咱家。这词听得顾春来心里一颤。“前面是玫瑰湖。”
“上次咱俩来,湖边有房,被树围着,你还记得?”
顾春来点头如捣蒜。那里号称全景城最豪华的小区,叫瑞祥山庄,坐落于著名的玫瑰湖畔,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独栋别墅,一侧临岸,剩下三面被玫瑰湖包围,各种安全措施一应俱全,每家配备专门的保安。小区内的饭店动辄人均四位数起跳,周围连外卖都没有。
要顾春来说,那些房子,一个字,美;再加一个字,贵。在那种地方住,真是世外桃源,与世隔绝了。他在心里腹诽一番,忽然意识到……
“若飞,咱俩的家……”顾春来话说不利索,“你买到瑞祥山庄了?!”
肖若飞一言未发,继续前行,又开出去半个钟头,他拐上一条梧桐小道,曲径幽深,顶多容纳两辆车并行。再往前走,豁然开朗,巨大的石柱和铁栏高耸入云,宽阔的草坪后隐约窥得到喷泉和参天大树。
顾春来迷迷糊糊的,像踩着云,任由肖若飞和保安带着他进入一个小房间,来来往往,最后回到车上时,他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圆片。这枚圆片又薄又凉,稍微用力似乎就能掰碎。顾春来举着这东西在光下仔细端详,它是灰色,刚好和满月的阴影一模一样。
“这是门卡,没有的话,进来要登记。”肖若飞说,“千万别弄丢,这东西,按人头分配。咱家住俩人,就只有俩,懂了?”
“懂。”顾春来像个小机器人,除了机械重复主人的话,别的啥都不会。
小区入口灯火辉煌,再往里,就像另一个世界。街道不算亮,都是感应灯,被行车吸引,方才次第亮起,照亮前行的路。肖若飞刻意降低速度,为顾春来介绍沿途的设施,约莫十分钟过去,车终于缓缓停歇。
在满月下泛着金光的玫瑰湖,赫然眼前。
“春来,到家了,我去开门。”
他们的爱巢跟周围的房子比,不算豪华,也不算大,但样子非常可爱,白体蓝顶,似圣托里尼海边的栖所。顾春来看呆了,踏着石径跟在肖若飞身后,
亦步亦趋,仿佛这段路的尽头,是他们的另一段人生。
一进门,玄关处是面照片墙,正中的位置,挂着张巨大的海报,边缘泛黄褪色,有些旧。
那是当年毕业作品在校公映时,肖若飞去打印店特地打出来塑封过的《心房》的海报。海报上的顾春来怀抱吉他,头顶银河,脚踏星空,碎发被风吹乱,衬衣下摆鼓噪不安,好似下一刻就要飞远。海报周围零落着几张剧照,这么看其实光线太浑,构图也不够精巧,但两个少年心动的、心碎的,以及不为人知的过往,事无巨细被镜头定格。
《心房》是一出少年暗恋的戏码,时长二十多分钟,从心动至心碎,最后放手,全靠顾春来一人支撑。角色暗恋的女生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正脸,基本是背影和局部特写,就算接吻的戏码,也只有他自己害羞失神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