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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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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春来见对方这幅样子,好声好气说:“今后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在一起。可你今天已经累了一天,还开了很久的车,先休息是不是比较好。我很快就回来。”

    “不好!没什么可是!出门!”

    本来好好的,本来很感激肖若飞愿意大费周章,顾春来也不懂,肖若飞怎么突然生气了,连休息都不肯,明明黑眼圈快掉到嘴角。

    可他拗不过对方,只好一起出门,快去快回。

    旅馆楼下刚好有个小超市,那里有酒有零食,但没新鲜果蔬,现在过了冥阴节,连烧纸的选择也少了很多。顾春来每次祭拜都要带苹果,不多不少刚好三个,外公外婆分一个,父母再分一个,最后一个带宿舍,和朋友们分

    食。

    听他们一说,小超市的老板支了一招。正门向西过去两个路口有家夜市,他们要的东西,夜市常年有卖。

    谢过老板,肖若飞和顾春来便往那边走。这个点刚好过了晚饭时间,还没到宵夜。夜市刚出摊不久,周围人不算多,叫卖声还未炒热空气。三三两两行人在街头步履匆匆,似乎是加班归来往家赶,反倒显得二人格格不入。

    他们看了彼此一眼,一合计,有默契地加快步速,视线一左一右,找苹果。

    果不其然,这种北方秋冬最常见的水果,不会缺席。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气派的水果摊,各种各样的果子排在一起,煞是惹人喜爱。

    顾春来刚要往前走,肖若飞注意到摊主年龄不大,便拦住对方,要他去一旁没人的地方等,自己上前挑了三个国光苹果,一袋冬枣,还有几个金灿灿的大鸭梨。

    顾春来远远看着肖若飞和摊主谈笑风生,不知讲了什么,居然表现出很高兴的模样。他低下头来回找,终于找到一颗小石子,来回踢,踢没两下,就被一只脚拦住。

    “搞定一样。我们去找别的。”脚的主人手摇袋子,冲顾春来炫耀。

    “干嘛不让我陪你,”顾春来看看那年轻人,“我又不是雁南,而且戴了帽子和眼镜,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谁知道呢。那小老板,可是为《双城》,买了熊猫的会员,号称每集二刷。你就知道,他认不出你了?”

    顾春来没话可说了。《双城》成绩是不错,但还没播完,自己又是半路出家,从没想过在这地方买个东西还能给人认出来。想必肖若飞一直坚持,不只为能在一起多待一秒钟。

    但……这又是多一重的麻烦。他们刚在一起,自己就仿佛寸步难行,处处都要对方照顾。

    这种感觉,说实话,顾春来不太喜欢。他一直害怕自己会依赖谁,越是珍爱,就越害怕。这种感觉很不好,万一某天失去了,那个人会割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会疼会流血,会不知所措,还有可能会哭,伤口要很长时间才愈合。

    他经历过很多次,太怕还有下一次。现在的顾春来,只求待在肖若飞身边,只求不再次失去这个人。

    顾春来见周围没人,这里又很暗,大胆向前一步,抱住肖若飞的腰,头放在对方肩膀上。还没待对方有所反应,他就松开了手,回到原本的位置,看着那双惊诧又欣喜的眼睛,用只有肖若飞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回旅馆,我们做吧。”

    肖若飞后退两步,退到有路灯照到的地方。他盯着眼睛蒙霜的顾春来,斟酌良久,答复道:“今天晚上,不行。”

    第50章 说“我爱你”

    “为什么?”顾春来脱口而出,“我们都想要,怎么就不行了?”

    肖若飞坚决否定:“现在不是时候。我觉得不对。”

    “但我们迟早要做这种事情,那天在房车上,你想要对不对?其实我也想要,但那天下午还有拍摄……”

    “顾春来,你清醒一点!”肖若飞毫不客气地揪住他后颈几乎透出血管的纤薄皮肤,额头抵额头,语气里确实斥责的成分,“明天早晨,你打算干啥?干完之后,有拍摄没?做了之后误事吗?仔细想想?嗯?用脑子?”

    顾春来仿佛一个字都没听到,眼神游走在思考之外,没躲,也没顺着肖若飞的话爬,而是如溺水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揪住肖若飞的衣襟,说:“可我让你继续等下去,实在太不公平。”

    “你以为,那码子事是玩套圈,圈框住棍子,棍子插到圈里,就完了,是吗?你以为,人跟动物似的,扒了裤子就能来?套子呢?润滑剂?都准备了吗,就做?”

    肖若飞的神色变了。他温柔的视线背后生出一棵黑色的荆棘,柔软纤细,只有顶端有一根刺,不知不觉顺着血管爬向四肢,刺破指尖,长到空气中,又刺进顾春来的皮肤。

    顾春来被这根刺捅得翻江倒海,钉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先回去。”肖若飞松开手,把整袋水果推进顾春来怀里,转身就走,“你需要自己冷静一下。”

    顾春来抱着冰冷的果子,没有追肖若飞。他安静地在阴影里站着,直至周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水果带上自己的体温暖,才迈开冰得快没知觉的双脚,回到他现在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推开房门,浴室里还有温热的水汽,有沐浴露的香味,却没熟悉的身影坐在灯光下划手机。房间里很黑,借着窗外惨淡的街灯,顾春来才能看清,肖若飞早就拿被子把自己裹成卷饼,面朝墙,脑袋陷在枕头里,呼吸平稳。

    现在还不到九点,肖若飞往常不过午夜绝不合眼。

    顾春来趴在肖若飞的床边,清了清嗓,见对方没动静,才用很细微的气声,断断续续地说:“你明明这么累,为什么……不愿意休息。我只想……只想你开心一点,没有要惹你生气。你这么辛苦,我……会难过,不想因为我,因为和我交往,你变成这样……”

    说着说着,顾春来没了声音。

    过去不知多久,几秒钟,几分钟,可能更久,肖若飞在黑暗中转过身,睁开眼睛,盯着床边熟睡的人,欺身上前,在睡梦里也不安的眼睫上落下轻轻一吻。

    翌日凌晨,顾春来被闹钟叫醒。他记得昨夜趴在肖若飞床边睡着了,这会儿却安稳地躺在床上,身上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会儿才四点半,窗外的天还浓得如墨,没有放光的迹象,只有旅馆招牌闪着红色的霓虹灯光穿透窗帘,像警示灯,冷得瘆人。他下了床,按掉对面床铺嗡嗡直震的闹钟,手在对方温热尚存的被窝里待了片刻,才游到洗手间,水开到最凉,刷牙洗脸。全套流程走完,整个人精神地跟冬泳了一圈似的,毫无睡意。

    挪到卧室外,顾春来发现餐桌上支起很大一摊,有面,有两种陷,有在空中飞舞的花白面粉,还有四个小碗,每个碗里躺着一枚饺子。昨天跟他冷战的人正身披围裙,立在炉灶前,左手举盘右手拿漏勺,锅里沸水咕嘟冒泡,带着热气,柔和了周围的清冷。

    每次祭拜亲人,不管多忙,顾春来都要准备三样东西:酒,苹果,还有饺子。他昨天晚上本计划找个饺子店解决晚饭,顺便准备今天的贡品,但因为头脑发热的几句话,一切都搅黄,一切都忘了。

    他不曾想,居然有人替他记得。

    顾春来凑过去,

    学着昨天晚上的方式抱住肖若飞的腰,说了句“抱歉”,又说了句“谢谢”。可言语实在苍白,根本不够他讲明胸口堵着的棉花,也不够他讲明剧烈的心跳。

    “松点,饺子快好了。”肖若飞没拒绝,也没回头,边捞饺子边问:“昨天……我也有责任,我太急,破坏了你的计划。以后会注意。”

    顾春来赶忙摆了摆头,碎发扫在肖若飞后颈,骚得他有些痒。“没关系,别这么想。”

    “现在太早,开门的地方少,我找旅店要了点食材,自己包饺子。我好久没包了,尝尝看,是他们喜欢的味儿吗?”

    待了片刻,肖若飞才感觉腰间的手松开。他听到筷子和碗轻碰,听到吹凉,听到咀嚼声,便问顾春来感觉如何。隔了有半分钟顾春来都没回话,他以为东西不好吃,便回过头,发现对方一声不响,纹丝不动,泪如泉涌。

    肖若飞忽然有点懵。

    顾春来哭得全身都在抖,鼻尖通红,嘴微张,馅料里的韭菜粘在唇角,忘记下咽,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或许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举起空碗,盖住脸,假装往嘴里塞饺子。可他动作太大,抽噎不止,不小心呛到,碗摔碎了,菜渣蛋屑喷了一地。肖若飞也顾不得在水里翻滚的饺子,赶忙关火,手拿水杯跑去顾春来身边,紧紧搂住他,要他把嘴里的东西先吐出来,别再捡地上的残渣吃,也别用衣袖和手擦地。顾春来没听,愣是把手里的食物塞进嘴里,咽下肚。

    见爱人这幅模样,肖若飞根本气不起来。他搂住顾春来,压到水池边,好生相劝,要他把掉在地上的食物吐出来。顾春来哭得太凶,吐倒是吐了,可他不死心,打开水龙头,还想洗干净捡回来。

    “春来,你别这样!”肖若飞扳过顾春来的身体,死死搂住他,盖住他的眼睛,不给他看自己如何冲走食物的残骸,“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韭菜鸡蛋的……素馅饺子,和外公的……一模一样……不想……浪费……不想……丢掉……”

    “没关系啊,给你做一辈子吃。”肖若飞皱紧眉,头埋在顾春来颤抖的肩窝。“想哭,就哭吧,我都听着。”

    得到应允,哭声如雪崩,一溃千里。

    在肖若飞印象中,顾春来很少哭,但最近一段时间这个人的泪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他猜,顾春来或许是爱哭的,只不过都哭到了心里,现在心里已经满满当当,再也盛不下,所以他只好哭出来。不哭出来,泪会蔓延到全身,整个人都要泡软泡烂,不知所踪。

    他只能抓住对方,片刻不离。

    肖若飞记得,刚毕业那年的清明,他随肖灿星去祭拜几位对她有恩的过世影人。他们一大早赶着开门就去了,人还不多,走到半路,肖若飞远远听到有人说话。开始他以为有鬼,吓得手都冰了,经母亲提醒他才注意到,那是前来祭拜的人。那人跪在墓碑前一遍遍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字字句句却格外清楚。

    “如果你们能听到,请带我走吧。”

    一句简单的话,声声敲在肖若飞心上,沉得发闷。

    那是顾春来的声音。

    肖若飞差点下意识冲过去,但还没忘记两个人早已形同陌路,那时候贸然靠近,只会雪上加霜。他远远看了两眼,听到母亲催促,就离开了。再回来,顾春来已不见踪影,只剩墓碑前斑斑血迹,还有开得正好的白色菊花。

    想到那天的点滴,肖若飞就感到后怕。他牵起顾春来的手,揣在兜里,说:“那天我在。”

    顾春来终于平复了些情绪。他蹭蹭眼睛,问:“哪天?”

    “你说,‘让他们带你走’,那天。”

    “哦,你说那年清明啊……刚毕业那会儿我过得不太顺。”顾春来轻巧地一笔带过,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春来,”肖若飞收出一片餐桌,一人一碗饺子,并肩而坐,“可能,我们今后,会一起度过一辈子。我希望你明白,有些话,你可以尽管对我说。”

    “我会的。”

    肖若飞打好醋碟,滴几滴辣椒油,推到顾春来面前。“我的事情,你想知道的,我也会全都告诉你。”

    “我也一样。”顾春来看了肖若飞一眼,夹起白菜猪肉饺子,送进嘴里。

    肖若飞难得紧张。他想了想,还是将那句话问出口:“那你说实话,周逸君去世的戏份,我伤到你了吗?”

    “那个啊……”顾春来深吸一口气,“我外公离世前的样子和周逸君差不多,只不过他不认得我了。”

    顾春来的外公死于中风,和片中周逸君的死因一模一样。

    “外婆走了之后,我外公很少跟我说话,也没有什么笑模样。那时候我刚好叛逆期啊,也不想理他,两个人天天在同一屋檐下,明明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却搞得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有一天,我正跟着外公在剧场学习,他突然举着道具一边打我一边骂我,嘴里却喊着我爸的名字,让我爸去死。那天我才清楚,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有一段时间了,只有他的副手,也就是我们现在的老团长知道。

    “我去查了资料,渐渐明白可能发生的症状。虽然可以照顾他衣食起居,但我没法治好他的脑子。没过两年,他几乎不再认得我,一会儿把我当成我爸,一会儿把我当成我妈。他年纪大了没法打人,但他是出了名的铁血导演,说话特别毒,我被骂得根本还不了嘴。高二的时候,他的病越来越重,我就不敢去上学了。老团长对我很好,帮我请了家教,我自己有时间抽空学,挺幸运的,最后到了理想的学校。

    “但在我高考前,他突然走了。他走的那天我正解不出来一道题,他却一直喊我,我受不住,回了句嘴,就跑到市图书馆学习。可能一两个小时后吧,老团长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医院。原来我外公因为大脑长期病变,引起中风,可能有生命危险。他被抢救过来一次,醒了之后却把我当成我妈,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我那才知道,这么多年,他原来一直觉得我恨他。你想,他把我养大,临终前还想着给给我买新衣,记得我想考表演系,也记得我爱吃的饭菜,我怎么可能恨他?可那天不管我说多少遍,他都听不明白。

    “说不出口的遗憾,全天下都有。我真的不怪你,只不过我刚好遇到。我猜你也遇到了,否则不会写得这么难过、这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