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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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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根本没法反驳。这不仅仅是演员个人形象,更关乎公司但整体形象。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为作业发愁,可以肆无忌惮亲吻对方的21岁少年。他背着别人的饭碗,别人的诉求,别人的希望,甚至是别人的梦想。他还没办法破坏这一切。

    尽管只得一分钟的任性,也足够他做场好梦。他们还有一辈子,总可以慢慢来。

    第二天,下过雪后的白水终于放晴,但那太阳像冷库里摇摇欲坠的照明,没有一丝温度。所幸故事中也进入冬天,可以多穿衣服,说话时有白气也没关系。

    拍了耗神耗力的长镜头后,今天他们要拍三场室内的感情戏。上午的两场,是片中那对爱侣之间最后的告白和告别。

    这对相识多年的情侣,最终阴差阳错,没能走在一起。刘美杰来找周小茶前,其实收到了学校公派留学通知。可她自觉年龄不小,若继续读书,将来可能会孤身一人。但她不远千里来到清河镇,来到周小茶身边,打算和他结婚后,却发觉自己心心念念的还是

    心头事业。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常表达爱意,但周小茶明白这位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女性的心思,也明白自己并非她真命天子。

    在影片最后,周小茶主动选择放手,并且拿出准备结婚的积蓄,鼓励对方勇敢追逐梦想。

    一起拍了好几周的戏,顾春来和余千帆早就培养出默契,演起对手戏来驾轻就熟。开始的爱意尚存,周小茶悉心鼓励,到最后二人对过去全部释然,整个过程被他们演绎得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不木也不夸张,看得在场工作人员都不仅喟叹,最后二人分开,多么可惜。

    拍完这两场戏,余千帆正式杀青,结束《说学逗唱》之旅。

    肖若飞代表剧组捧出一束百合,递给顾春来,让他交到对方手上。

    这个任务,顾春来自然义不容辞。他递出花,盛赞余千帆的演技,感谢对方的关心和照顾。他说对方是十分优秀的演员,勇敢执着,无论将来在哪个舞台上,在哪个角色的躯壳里,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路。

    说着说着,那位无论戏里还是戏外都以平和著称的演员,眼眶红了。

    肖若飞见状走上前,自然挡住顾春来的脸,代表全剧组感谢余千帆的支持与配合,感谢这位了好多话,背后的人也渐渐平息。听顾春来呼吸恢复正常,他遣散了巨砸周围的剧组人员。

    一个人杀青,不代表所有人都走向终点。

    午饭简陋,而且还有下午一场重头戏拍,余千帆的杀青送别宴就定在晚上。顾春来和学姐一家简单寒暄过,便裹着大衣回房车继续准备下午的戏。

    他最怕的一场戏还是来了。

    周小茶的父亲周逸君抢救无效离世的戏份。

    拿到剧本他就开始做思想准备,凭借白纸黑字上的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这场戏的真相。在舞台上,顾春来不止一次经历过死亡,杀人,被杀,生老病死,他全都有经验,但眼睁睁目送爱的人离去,他从没试过。

    他根本不敢试。

    但作为演员,不能有没办法演的戏。

    从头到尾顾春来根本没提过,只要一看到这场戏,他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连喝下去的水都能吐出来。所以他干脆不吃午饭,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等着,翻来覆去看剧本,等待下午开拍。

    还没等几分钟,车门响了。来者肖若飞,手提冒着热气的餐点,左一份右一份,毫不生分,直接丢到顾春来的梳妆台上。

    “为某人做一次送餐员。五星好评,给不给?”

    “给十星好不好。”

    顾春来捧起肖若飞的脸,亲了他的额头,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加起来整整十下。似乎没料到这一招,肖若飞被打得措手不及。和顾春来分开时,他才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表情,看清那双躲在迷雾后的眼睛,还有不知何时被冷汗盖住的额头。

    最坏的预感不幸成真。

    白雁南之前的嘲讽一语成谶。因为他的剧本,因为这场戏,顾春来在害怕。

    认识这么多年,肖若飞只清楚,顾春来儿时在车祸中失去了父母,没过几年,外婆也离开了。后来他只和外公二人相依为命,但外公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太好,在他高考前也撒手人寰。当时的情景,顾春来具体经历了什么,他一概不知。这场戏,也没刻意煽情,或制造高潮,他单纯顺着剧本的发展写下来的,哪能这么巧。

    他不敢看顾春来的眼睛,喃喃低语:“下午的戏……”

    “我在准备,别担心。”

    肖若飞心还在过速跳动:“这场戏,这部本子……其实我……我真的,真的没

    有,故意拿你的身世做文章,但……”

    顾春来扯出个微笑,道:“我说了不在意,你也别往心里去。”

    肖若飞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说:“之前,我一直说你合适,主要因为,你成熟,有分寸,演得恰到好处,对角色的掌控很准确。”

    “真的吗?谢谢。”在顾春来眼里,这几乎是对一位演员最高的评价。

    肖若飞点点头。“还有个原因,其实……”踯躅片刻,肖若飞终于开口道,“写剧本的过程中,我做过几次梦,梦到周小茶,长着你的脸。后来,有几个人设,或者是性格,我可能……参考,只是参考啊,参考了你本人。但真的,我没打算让你痛苦,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顾春来换上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写剧本的时候……想到了我?是我?不经意间想到我?”

    肖若飞不置可否。

    顾春来激动地近乎失声,嘴里一遍遍重复着谢谢,搂住肖若飞的脖颈。

    肖若飞的心好似被柠檬陈醋跑过,快化了。

    去他妈的乱七八糟的规矩。

    这里是房车,是密闭空间,肖若飞检查过太多次,没有窃听器没有摄像头,绝对万无一失。他拉上窗帘,抵住顾春来沁满冷汗的额头,直视他的眼睛,对他说:“放心去演,不要怕。我在这里,不会让你碎掉。”

    顾春来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我不是瓷娃娃,没关系的。”

    肖若飞却拂不去心头的顾虑。“可是……你这里,肯定会受伤。”他贴住对方的胸口,缓缓说道。

    顾春来感激地贴住肖若飞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演员是刀,要磨要烧要捶打,否则不锋利。但用太过会断掉。我记得有个人这么说过。”

    肖若飞反问:“难道不对?”

    “对,不过没关系,那是我的一部分。即便碎了,我知道如何重铸。”顾春来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明亮的眼睛,对肖若飞说,“有你在,我不怕。”

    第48章 泣不成声

    肖若飞记得,大一那年秋天,集中供暖时,他们宿舍楼供暖系统出了点问题,背阴那一面的暖气将将烧到不冰手的程度。这可苦了525的四个人,晚上回到宿舍,到处冷得像冰块,坐不得站不得,只好灌饱热水袋,塞到被子里,然后去对门向阳面的520蹭暖气,顺便一起赶作业。第一学期有两门基础课,中国电影史和电影赏析基础,表演系和导演系都要修,加起来上百号人乌泱乌泱挤在阶梯教室里,不管冷暖,足够人昏昏欲睡。教授似乎也看透这点,跟抽陀螺似的使劲抽他们,每节课必点名,作业堆成山。

    就算这样,某天在520拉片的时候,肖若飞听顾春来悄悄跟白雁南说,自己明天一大早要出门,如果第一节 课前赶不回来,让白雁南帮忙喊个道,晚上请他吃饭。

    肖若飞以为自己听错了。平时又乖又听话、上课从来和和优等生白雁南坐第一排正中间的顾春来,居然在门禁时间擅自离校,而且上课时间可能赶不回来。

    这可严重违反了校规。

    他像是抓到对方小辫子似的,突然来了精神。

    军训时他刚被顾春来将了一军,虽然那之后二人能和平相处,但那家伙时不时蹦出个冷笑话,甚至还趁着熄灯后给他发鬼故事,经常吓得他半夜从床上蹦起来,磕到房顶,然后被临铺抗议。

    这个仇,肖若飞可是记了好久,现在总算有机会得以伸冤。

    那天肖若飞特地定了个闹钟,三点半就悄悄起床,迅速准备好,耳朵贴门,待对面有了动静,他戴上帽子眼镜,裹紧围巾,假装经验丰富的侦探,跟在顾春来身后。

    顾春来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步伐飞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这条路肖若飞熟,走下去就到附近的公交总站,但他从未在这个时间走在景城的街道上。原来有那么多夜归人,也有那么多早早清醒的灵魂,他就像条随波逐流的鱼,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跟着顾春来走了一路,最终停在特47的站台前。

    肖若飞没坐过“特”字头的公交,感觉稀罕,凑近时刻表,一站站往下看,它将开出城,开过旅游区,大概一个多钟头后,抵达终点站。

    龙香陵园。

    他猛地想起,军训时那个月光正好的夜晚,顾春来跟他提过一句的家庭情况;也想起白雁南蹭跟他讲,表演一班的导员私下跟520的人提过,说顾春来情况特别,某些时候学校会给他开绿灯,希望他们能理解。他再一看日历,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一,冥阴节。

    肖若飞突然觉得自己莽撞荒唐,打算偷偷溜走,转过头,发现顾春来的视线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他身上。

    这可是插翅也难飞,就算名字里带“飞”字都不行。

    他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跟对方打招呼。顾春来视线滚了几圈,微微点头,沉默不语。肖若飞这才看清,袋子里有纸钱,有苹果,有一听酒,还有食堂的饺子。昨天晚上对方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肖若飞见他挑的苹果又大又红,还蹭来吃了一个。

    这会儿他肠子都要悔青了。

    “祭品一部分留给他们,另一部分活着的人要吃掉,”顾春来突然开口,“保佑活着的人今生今世幸福安顺长命百岁。”

    肖若飞没反应过来,满面疑惑,不自觉走得更近些。

    “昨天晚上你吃的苹果是保平安的,不会招鬼。”顾春来的声音分外平静。

    “不不不,”肖若飞发现对方解读错了,“抢了他们的苹果,不好意思。”

    “没关系,”顾春来说,“本来就打算回去之后把苹果分给你们。这个是今年刚下来的国光,好吃的。”

    肖若飞低着头,像打碎花瓶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说:“那,提前吃掉一个,还够不够?”

    “够,两个就够。”说着,顾春来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咬了一口,接着递给肖若飞。汁水和果香混在充满尘埃味道的空气中,连带顾春来发红的指尖,明晃晃闯进肖若飞的视界。

    肖若飞忘了拒绝的姿势,头脑发怔,全靠身体反应,接过苹果,印着顾春来的齿痕,也咬下去一大口。这苹果甜得很,无论怎么嚼,还有果实馥郁的香气。他一口接一口地咬,最后嘴里撑不下,快溢出来,才将满口碎渣吞下肚。

    留在嘴里的味道,竟然苦得发涩。

    现在想想,肖若飞觉得,顾春来似乎一直是这般冷静自恃的模样。他几乎不主动提起家人,就算提起,也就三言两句随意带过,好似讲昨天的天气今天的交通和明天的晚饭计划那般自然。普通人眼里重如泰山的生老病死,在他那里就如进食饮水一般普通。

    但肖若飞猜,顾春来心里一刻都不曾忘记。

    就算他竭力淡定豁达,就算他已习惯,就算他演技高超到能骗过所有人,以至于将他自己都完美骗过,肖若飞也明白,顾春来只是不说。

    不说就可以不在乎,不提及就可以假装不存在。就算伤口血流成河,一旦习惯,只要不碰触,就能假装没那么疼,继续忍耐着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