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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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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这位老同学写字不好看,又乱,上学时他就领教过无数次。每次看对方的电影史笔记,都跟看天书一样,偏偏人家成绩特别好,挣扎一番,最后还是要借来研习。现在流行无纸化办公,人们更没机会写字,肖若飞的字体比当年更难辨认,通篇粗略看下来,最清晰好认的字居然是“顾春来”。

    “笑什么?”

    顾春来指着纸面上鬼画符般的墨迹说:“当年花了一晚上读这张纸,最后也没读透。”

    肖若飞撇嘴道:“不管,反正,我先发企划的。即使你签雁南,也是我先;难看,也是我先。”

    讲完,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唇膏,金色盖子,黑色磨砂壳,造型颇似女王权杖。他旋出膏体,在自己的大拇指上划了几圈,涂匀,盖在折痕明显的企划书上。盖完自己的手印,他拽过顾春来,如法炮制,不一会儿,顾春来鲜红的手印也出现在企划书上。

    “这是我们的约。即使……你和他签了正式合同,我们也有这个。已经奏效,不许反悔!”他一边讲,一边拽过顾春来的小指,紧紧勾住,又来一遍“拉钩上吊一百年”。

    顾春来像嘴里含糖,舔舔唇边,翘着嘴角,道:“你得给我解释解释,这张纸除了我的名字外,其它都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们一起拍电影,世界上最好的电影。不管你签谁,只要有合适你的角色,我找你。”

    一枚带着时间光弧的箭,穿过长河,穿过春花秋月,射中顾春来的心脏。

    “若飞,我决定好了。”

    肖若飞见顾春来似笑非笑,有点不敢听他答案:“别说,不用说,别告诉我,告诉他,到时候我猜,猜得到。”

    顾春来这次没听他的话:“不告诉你,你怎么准备合同?”

    “你……决定了?这么快就好?雁南的计划,不考虑?”

    顾春来坚定否决。“我想跟你拍电影,实现我们当年的理想,这是第一位,最主要的,没得说。雁南那边,他在事业上真的很照顾我,愿意给我镜头,愿意给我机会,但某些追求快速流量的办法,我仔细思考后,没法认同。”

    “他手段多了去了。”

    “有些不可以。比如要继续凑对,在镜头前做亲昵的动作,以过去为卖点,这些我都不能接受。”

    宣传期这两周,顾春来也开始了解,世界上有种东西叫“c”、“配对”。不管有意还是无心,演员在镜头前演一演私下的亲密互动,观众爱看,爱宣传,赚取关注度到手擒来。

    虽然肖若飞对这些也嗤之以鼻,甚至不喜欢先前白雁南和顾春来搞那一套,但他分得清现实和宣传。:“那些东西,不会成真。”

    “不可以。”顾春来驳得无比坚决,“起码现在,我不想再和别人做那些。”

    肖若飞倒是好奇了:“为什么。”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这些事情,比起在银幕上跟别人做,我想跟他做。”

    第44章 暴风雨夜 II

    “是谁?”肖若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简单一句话,令顾春来心脏快要爆开。

    他不敢看肖若飞,不敢面对自己心心念念太久的人。先前他已经想象过太多次告白的场景,无论如何,都与眼前的格格不入。

    自打意识到自己逃不出这段思念,没法做到不喜欢肖若飞,顾春来就放弃了犹豫和挣扎,开始计划告白的时间和地点,以及被拒绝或答应后,自己可能会有的反应。无论哪种反应,他都可能会再次失控,可能忍不住一天看对方成千上万次,甚至可能影响到拍戏。

    相似的情况,之前他毕竟经历过一次。拍摄期间若再次发生,他承受不起。

    但他又不能说,给我两周时间,等我们拍完戏,我跟你告白。这样做也太可笑,太不知好歹。

    斟酌许久,顾春来也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方式。他只好放弃思考,硬着头皮,试着讲人话。“你记得,之前我和学姐拍那场戏,起了不合时宜的……剧烈的……反应……”他一字一句,说得艰难,“但那不是对学姐的。你知道,我不喜欢女人。不对……我不讨厌女性……爱情的意味,我对女性没有感觉。”

    “是对你喜欢的人?”肖若飞轻巧一句,就揭开他试图掩饰的垃圾桶,里面全是废弃肮脏的想法。

    顾春来发现,继续遮掩并没有任何意义,便诚实回答:“对。演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象和他做那码子事。抚摸对象是他,亲吻对象是他,亲热对象也是他。”

    “但你还没告诉他,你没告白。”

    顾春来发现自己又站在泥潭中,越陷越深,被淤泥压得要喘不过气。这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之一,却被当事人逮个正着。他垂着脑袋,偷偷往后缩,似躲在灌木丛中的小狐狸,忘记遮住耳尖,被猎人发现踪迹。

    猎人步步紧逼,瞪着他的眼睛,逼得他无路可逃。“那个人知道的话,你不是这种语气,你不会这么平静,陈述事实。我一直看着你,我知道,跟熟人,你根本不遮掩。”

    “对,是还没说。而且,我暂时没打算说。”

    肖若飞突然拔高声音,刺破云霄:“你不打算说?!暂时不说?还像原来那样,一辈子不说?!”

    阴沉的天边,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这可是十一月底,是白水初雪的季节,天边却传来异象。

    肖若飞感觉糟透了。

    天垂雷电,雷声翻滚,狂风暴怒,这一切都太像他不愿意回忆起的夜晚,他不愿意揭开的狼狈青春。

    可是他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顾春来,他仿佛与冷静二字绝缘,吸入肺的是空气,呼出的却是愤怒和欲望之火。

    肖若飞不管不顾贴上去,扯掉顾春来的假发,捧起他的脸,近乎野蛮地蹭掉盖住他皮肤的色彩。眼影没了,唇膏没了,粉底也斑驳脱落,顾春来又回到原原本本的模样,牙齿打颤,嘴角泛着青紫,眼眶边滚着一圈液体,那么陌生,又熟悉地令人心惊。记忆和现实逐渐重叠,拥有了相同的模样。

    那张八年前暴风雨夜里未完成封存的油画,今天扯掉面纱,再次露出原本的面貌。肖若飞终于明白,拍那场戏时,顾春来无比投入炽热的眼神,究竟从何而来。

    自己宣布和白雁南交往的那天。

    《心房》杀青那天。

    毕业撞到他亲吻白雁南床的那天。

    现在这一秒。

    顾春来陷入爱的表情自始至终,如出一辙,痴狂又绝望。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份如地心岩浆般灼热的爱,才会逼出他的眼泪。

    肖若飞眼睁睁看着一滴水顺着对方的眼角划过面颊,落

    在锁骨,滑向胸口,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凶猛,肖若飞这才抬起头,看着上空针一样细密的水线越来越紧,急速坠落。

    十一月底的天,真的下起了暴雨。这几乎在白水闻所未闻。

    肖若飞愣在原地,看着顾春来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双手颤抖,费劲心力拉开羽绒服,哆哆嗦嗦盖在他头顶,然后脱下高跟鞋,牵起他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凉亭,带着哭腔喊:“先去躲雨!”

    去烤冷面摊的路上有一间凉亭,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除了偶尔有人会在那里拍戏,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状态。今天雨落得急,里面聚了不少躲雨的人,微信提示、语音留言声此起彼伏。不出几分钟,好多人开着车,手拿伞,将凉亭里的人接走七七八八,破败内短暂的喧闹,重归寂静。

    只有角落里盖着同一件大衣的肖若飞和顾春来,谁都没拿手机,谁都没说话,安静如初,等待凉亭里只剩两个人,才探出头。

    一场雨,一段奔跑,把两个人都浇醒了。

    肖若飞看着身旁的人,狼狈不堪,裤袜湿透,全身被雨浇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眶泛红,嘴角还留着青紫色痕迹。他探出手去擦,擦不掉,换来几声抽气。

    演员们排练时太投入,难免留下伤,换作平时,顾春来肯定要笑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回一句,“刚好省了化妆的时间”。可他现在没笑,也没说,也不躲,目光顺着肖若飞的指尖来回游动,最后停在肖若飞的眼睛里。

    “对不起。”半晌,雨声渐响,盖过肖若飞的心跳,他才轻轻开口,“我……太急了。”

    “没有,是我磨磨蹭蹭,话都说不清。”顾春来又看了看肖若飞,偏开眼,似是要牵对方的手,却悬在了半空,“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挺迟钝的,有些时候脑子转得慢,感情问题更需要时间去想明白,结果无形之中伤害了许多人。”

    肖若飞知道,恋爱这种东西,是把自己的一半人生分给别人,为另一个人的笑而笑,为另一个人的苦而痛苦。爱上一个人的那一刻,甜蜜加倍,痛苦也会加倍,是蜜里调油,也是刀山火海。你不知道他爱不爱你,你也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长久。那是一种甜蜜的颤栗,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他曾轻率过一次,后果要好几个人吞,无论如何,他不想再次犯错。刚才差一点,就差一丁点,他差点被嫉妒吞没。

    “谨慎一点好。”肖若飞答,“你应该按你的步调来。”

    顾春来轻声应了句“嗯”。

    肖若飞又问:“你喜欢的人……我认识吗?”

    顾春来的回答,还是一个“嗯”。

    “哎哟,这样的话,要不……告诉哥,那人是谁,哥跟他说道说道,帮你们一把?”

    “不了,”顾春来苦笑道,“感情永远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与第三者无关。即便你把他们关在一起,强迫他们接吻、做爱,他们的心不相通也无济于事。差一公分都不行。”

    肖若飞觉得自己傻得多余。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把谁当成了假想敌,才会那么愤怒。和白雁南宣传的那段时间,顾春来的眼神不再浓墨重彩,也不再有那种执着,即便二人捆绑炒作,他还是看不到少年时期的狂热。

    他偶尔甚至怀疑,顾春来到底有没有喜欢过白雁南。自己当年所看到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梦。

    那……能让顾春来爱得如此之深的人,又能是谁?

    “表白的话,我会亲口跟他说……我在等电影杀青。”顾春来不着痕迹地贴近肖若飞,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贴住另一只无着无依冰冷的手背,“他跟我在一个剧组,是我认识了很久、很好

    的人。”

    说完,顾春来咬住嘴唇,认真盯着肖若飞的眼睛。

    “我前段时间跟他重逢后,关系似乎恢复到原来。从这段时间的反应来看,我觉得他至少不讨厌我。”

    顾春来说得很轻很缓,字字句句好似午夜香颂,混着沙沙的杂音,复古温柔。可肖若飞感觉,那些话触到自己的心脏时,却像炸弹一样,此起彼伏,地动惊天。

    每句话,每个词组,他都能和无比熟悉的人对应。但在此之前,他的大脑从未往那个方向偏一分一毫。

    “我们的戏拍到一半,他的前男友出现了。他的前男友是很优秀的人,也是我很好的朋友。和对方比起来,我大概就是白天鹅面前的唐老鸭。”

    “唐老鸭,可是大明星。”肖若飞不禁揶揄。